Medieval Horizons: Why the Middle Ages Matter (2023) 「未受過古英文訓練的我，甚至無法唸出埃爾弗里克的翻譯。這大部分是因為1250年之前的語言發展的方式。在那之後，隨著越來越多人學習讀寫，改變的速度減緩；十六世紀，聖經印刷建立標準之後，語言發展幾乎停滯不變。現在的我們可以理解五百年前的英文，豈不驚人。但是五百年前的人無法懂得距離他們三百年前的語言，更不用說五百年前。就此而言，技術——印刷術的發明——對於變化扮演煞車的角色，而非加速。」 《漫遊歐洲中古時代》不僅是對中古世紀的歷史回顧，更是一次對「中世紀在我們今天意義何在」的細緻剖析。作者 Ian Mortimer 拒絕將這一時期簡單歸類為「黑暗時代」或「文藝復興的前奏」，而是以鮮活的筆意指出，中世紀鋪陳的制度、思想與文化，至今仍深刻影響我們的社會。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現代結構，其實都能追溯至中世時期的基礎。 為了清楚呈現中世紀的全貌，Mortimer 以七個關鍵面向重構這個時代：「眼界」「戰爭」「不平等」「舒適」「速度」「讀寫能力」「個人主義」。他主張，這些看似屬於現代社會的概念，其根源都在中世紀萌芽。商業、醫藥、宗教、科學等視野的拓展改變了人類的「眼界」；「戰爭」從常態演化為特例，構建今日對它的根本厭惡；你以為的階級「不平等」其實比你想的更平等。對「舒適」的追求形塑現代的食衣住行；隨著交通與通信「速度」提升，人們開始感受到時間的壓迫；「讀寫能力」的普及讓思想得以跨越階級，同時滋養「個人主義」，現代自我意識的原型也由此形成。Mortimer 透過這七個維度，讓一個被誤認為靜止的時代重新動起來。 Mortimer 也針對當代史學作品提出批判，特別點名 Yuval Noah Harari 的《人類大歷史》第十四章。他揶揄書中「西班牙農夫在西元一千年入睡，五百年後醒來仍感熟悉；而哥倫布船員若聽到二十一世紀的蘋果手機鈴聲則會驚愕失措」。Mortimer 認為，這種以「技術創新」來衡量社會變化的思維，是造成現代人將中世紀視為停滯不前的主因。在許多章節中，這位「哈拉瑞的農夫」與「蘋果鈴聲」反覆出現，既幽默又尖銳地指出《人類大歷史》對中世紀的偏失，讓身為 Harari 書迷的我也不禁莞爾。 關於我們對中世紀充斥戰爭與暴力的刻板印象，Mortimer 認為這是現代思維的錯誤映射。實際上，戰爭主要由領主與武士階級發動，對他們而言尚武精神是一種榮耀與存在價值的象徵。北歐宗教甚至將「永恆的戰鬥」視為來生的獎勵，每日戰鬥是他們的夢想。隨著武器科技進步，個體在戰場上的影響力減弱，個人榮譽的機會逐漸消失，戰爭的浪漫化也隨之消解。現代社會對戰爭的抗拒與反思，正是中世紀歷史發展的延伸結果。 Mortimer 也指出，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改變，同樣發源於中世紀。如今家家戶戶離不開的柔軟床墊與羽毛枕頭，就是這一時期的發明。相比之下，失去蘋果手機，人們或許仍能適應；但若被迫回到茅草床與木塊枕頭的年代，恐怕誰都難以入睡。除此之外，中世紀的革新遠不止於此：個人私密空間的形成、時間與速度觀念的出現，都在這個時期逐漸成形。閱讀與寫作能力的普及使人類開始重視內在的思考與自我表達，而這正是現代主體意識的起點。 然而無法忽略的是，中譯版本存在一些問題，部分句子仍保留英文直譯的語法，有些甚至反覆閱讀仍難理解，稍微影響了閱讀流暢度，但並未掩蓋本作的核心價值。 最終，《漫遊歐洲中古時代》不是為中世紀翻案，而是重新定義「進步」的作品。它讓人重新認識中世紀的廣闊意義，不再將中世紀視為「進步之前的停滯」，而是人類思想與社會結構的中間橋樑，一段連接過去與現代並被長久誤解的時光。在這段歷史中，人們第一次以時間規劃未來，以信仰構築社會，以個體意識對抗命運，最終孕育了今日世界，也讓你我得以重新審視現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