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are with Amber Eyes: A Hidden Inheritance (2010) 「根付又小又硬，硬得難以產生缺口，硬得難以粉碎，根付就是製作來耐得住撞擊的東西。『根付必須設計成這個樣子，否則會造成使用者的麻煩』一名導覽員這麼說。根付是往內支撐的：鹿把腿塞在身體下；製桶師傅俯臥在尚未完成的桶子裡；老鼠繞著榛子繞圈圈。或者就像那件我最喜愛的根付，和尚睡在自己的缽上，他的背與缽形成連續的線條。」 Edmund de Waal 的《琥珀眼睛的兔子》是一部從「物」出發的家族史。最初吸引我購買這本書的原因是書中對「根付(根付け)」的介紹：一種江戶時代的日本微雕藝術，以象牙或木頭為媒材，因傳統和服沒有口袋，人們會用根付串連小盒掛在腰帶，逐漸演變為今日常見的手機吊飾。儘管「演變為手機吊飾」這樣的行銷說法顯得牽強，畢竟根付在日本穿著西化後就已在日常中消失百年，但去過日本二十多次，甚至陪妻子穿過幾次和服的我，竟完全沒聽過根付，反而讓我對此工藝品產生濃厚好奇。 然而打開本書後才發現，這並非一本單純談藝術或工藝的書，而是跨越三個世紀的猶太家族史。作者以根付為線索，書寫伊弗魯西家族從十九世紀巴黎與維也納的繁華，到二戰時期奧地利被納粹德國吞併後的流離。誠然，書中對十九世紀歐洲人如何迷戀日本藝術的描寫頗具趣味，而關於二戰時期德軍入侵奧地利的篇章則令人如臨其境，沉重而真切。但除此之外，許多篇幅稍嫌冗長，缺乏明顯的記憶點，若不是 de Waal 文筆優美，以陶藝家特有的細膩筆觸撐住節奏，恐怕不易堅持讀完。 在家族歷史的鋪陳中，根付的角色其實並不如封面與書名所暗示的那麼舉足輕重。它們大多只是十九世紀歐洲收藏風潮下的流行藝術品，甚至被孩子當成玩具把玩。之所以成為家族歷史的載體，更多是因為它們恰好在納粹的掠奪中倖存下來，得以在流亡之後重新被發現。這樣的「偶然性」讓根付被賦予了「象徵性」，但在作為承接整個家族興衰的記憶上，多少顯得份量不足。這部傳記真正強大的部分，仍然是透過物件觸發對遺產、流離與記憶的深刻追問，而非單純圍繞根付本身。 但本作確實在我的閱讀歷程中留下了不一樣的痕跡，書雖未能完全說服我「根付是家族記憶的核心」，卻意外引發了我對這門工藝的強烈興趣。讀完後我不僅查到京都有一座根付博物館，計畫日後安排造訪。今年走訪東京神保町的古書街，我特地詢問書店員是否有關於根付的專書，結果店員搬出五大本厚重的精裝彩頁書，有英文也有法文德文版本，只看照片就讓我心醉神迷不已。或許這就是本書的真正價值，不僅讓讀者窺見一段家族歷史的命運沉浮，更在閱讀之外開啟新的追尋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