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ner (1965) 「他把她葬在她丈夫旁邊。葬禮結束，為數不多的送葬者離去後，他獨自站在十一月的寒風裡看著兩塊墓地，一個是新墳，另一個墳上土丘已築成，並長出絨毛般的短草。他環視那一小片埋葬著無數像他父母的人的荒蕪無樹的墳地，並循著平地往農莊的方向，向著那個他出生長大的，他父母消磨一生的地方看去。他想到年復一年他們為那片土地付出的代價，而它卻毫無改變——或許是更荒蕪、更吝於回饋。毫無改變。他們的生命耗費在無趣的勞動、意志力的崩壞、智力的麻木。現在他們躺在他們貢獻了生命的土地裡；慢慢地，年復一年，他們會被吞噬；慢慢地潮濕與腐敗會侵擾裝載他們的松木，慢慢地碰觸到他們的肉體；最後會消耗淨盡他們最後一絲所有。他們會成為那片他們很久以前曾經貢獻他們生命的無情土地的毫無意義的一部分。」 有些人的一生沒有明顯的轉折或驟變，就像一條蜿蜒於平野的緩緩河流，安靜地推進著，從不喧嘩奔騰，威廉．史托納就是這樣的人。他出身農家，對於泥土與季節的記憶像是堆砌在掌上的繭，厚實而遲鈍。他在大學的文學課上被某句詩文打動，轉而放下農具，選擇一條注定孤寂的路。這樣的選擇在意義上近乎革命，但書裡從未把它說得重大，它只是發生了，如同風過窗縫，輕微得幾乎不被察覺。 友情、教職、婚姻、愛情，他一一經歷，也一一失去。這些關係並不轟烈激情，甚至常常沉默無言，然而正是這樣的沉默，漸漸構成了他一生的底色。他不求改變，也不試圖說服任何人，只是讓歲月在身上慢慢地鋪展，任情感的起伏以最小的波紋掠過心湖。這些失落不是劇烈的撕裂，而是一種緩慢的退去，一種經年累月後才察覺的空洞，而他總是靜靜與之共處。 然而時代卻不總是如此平靜，一戰肇始，一位摯友在法國戰場上失去了生命；二戰接踵，年輕學生從校園中消失；韓戰爆發，他再度為之驚悸。這些人的缺席成為教室裡最安靜卻最明顯的裂隙。他不曾上戰場，卻深受戰爭影響，一次次地看見希望與未竟之志從大學裡逝去。 到了最後，那些年深月久的沉默竟似乎變得明亮起來。在病床上，他回望一生，不見壯舉，卻也沒有什麼值得羞愧的事。他曾愛過，也曾痛苦過，這些感受短暫而真實，像一束光從葉隙中灑下，來時無聲，離開時亦無痕。他沒有說過「後悔」，但那份靜默中，或許早已包含了所有無法說出口的遺憾，而那些無聲的瞬間，亦是他生命中最清澈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