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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感受。我當然有。
我有各種情緒。
但我嘗試把那些事想成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某個另外的實體身上。此時存在的是正在思考的、將一切理性化的主詞的我(也是受詞的我)。而在行動的、在體驗的,則是她。我和善地望著她,隔著一段距離。為了保護自己,我疏離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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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黏膩的視線總是令人疲憊不堪,男性凝視、白人凝視,更過分的還有男性白人疑視,要是嘗試解釋,他們會施捨一抹微笑回應她,可以再解釋清楚點嗎?我在聽,我想知道喔。
▎我還能說些其他什麼呢?需要多少細節才足以開啟思想、理解,或甚至是他心中某種具有人性及憐憫的根本情感?那種情感就是不存在吧,又或者我就是無法跟那樣的情感對話。我唯一的表達工具就是這個地方的語言,而這語言內建的偏見和預設滲入所有我得以從中建構出來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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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追求多元性噢。」高層給她升職時如此宣稱道,「你們這些黑人和西班牙仔實在輕鬆多了。妳就是因為這樣才被選中,就是這樣才贏過其他有資格的男性,像是我。我可不反對多元性吶。我只是想要公平,懂嗎?」同事忿忿不平地說,彷彿身為深膚女性,即使躺平機會也會自動從天而降,忽視她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忍耐著無止盡的冒犯視線,這才獲得殊榮加入成功人士俱樂部。甚至她在升職的節骨眼放棄治療癌症。
▎我會受到觀看,這是我打算加入的代價。他們會想看我對他們富足人生所做出的反應:有禮的節制、隱藏的怒氣,以及徘迴在一切之下某種低賤的、充滿欲求的飢渴。我必須裝出上流千禧世代的那種酷樣;我必須在上餐前點心時說些魯莽的俏皮話。這是我被虛構出來的模樣,可是我的參與能讓這樣的虛構變成事實。我的思緒、我的想法——甚至是我的身分認同——都只能在回應派對參與者的語言及行動時存在、只能圍繞著他們的形體邊緣才能連結成一個整體,並在過程中強化他們的自我以及相對於我的中心性。不然他們還能怎麼確定自己是誰?又或者他們不是什麼?若想勾畫出形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明晰、黝黑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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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她的存在是出於這個世界的施捨?她那生於富家的男友及其家人是英國完美家庭的標準楷模,擁有精美的標籤:富裕、慷慨、進步、菁英、白人,他們容忍她踏進他們的世界,恐怕也是看在她擁有適切的標籤,適切地襯托他們自身的完美,彰顯他們的政治正確。
▎他的存在等於為我擔保,向他們保證我是那種「正確的多元性」,而我的回報是讓他得以一定程度的證明自己是個自由派,同時抵銷他繼承了許多錢的一部分政治包袱,確保住他中間偏左的政治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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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刻察覺到那些冒犯視線,擺脫不了,因為無從應付隨時變動的曖昧界線,解釋不了,因為那就跟證明肉眼不可見的事物一樣困難;為了不焦慮,為了不恐懼,她將自己疏離開來,別想太多,眼睛閉起來。如果說我思故我在,那麼她就只存在於——偶然劃破世界靜謐又美好的假相,驀地回過神來,深刻感知到真實——那些驚鴻片刻,而她現在試圖將碎片縫合起來,將自己重組回來。
私以為,《集合體》企圖利用文體來呈現這種縫合效果,一段接著一段看似毫無關聯又沒頭沒尾的記敘,便是篩去渾噩的片刻,留下紀錄真實,然後拼接起來的成果,而簡潔沉靜的文字悄然於讀者心底落地生根,探往心靈的更深處,呼求共鳴以及憐憫。我懂。我懂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