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不期待悲劇發生,卻無意識做好了接受悲劇發生的心理準備。】
《我,成了大家的祭品》是重松清老師的得獎作品,這本小說談的是至今仍無所不在於校園的問題──霸凌。
《我,成了大家的祭品》描述的是一位十四歲少年──藤井俊介因為不堪被霸凌而終結了自己的生命,並留下遺書,遺書裡寫了四個人的名字──好朋友、二個霸凌者和暗戀的女學生。
當名字被揭開後,他們也背負著俊介單方面給的情緒,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與其他討論「霸凌」議題不同的是,重松清並沒有著墨太多霸凌的過程,《我,成了大家的祭品》所細膩刻畫的是,俊介離開世界之後,對每一個人生活帶來的改變,其中一個重點就是旁觀者。
【我們依著自己的意志,將藤俊當作祭品獻給了那兩個人。】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把道德的量尺,讓人選擇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參與其中或挺身而出,但人性又讓這把量尺寬窄長短不斷變化,因為誰都不想成為受害者。所以,俊介的同學們選擇撇開視線……
如果「藤俊」不再被欺負,下一個或許就是「我」;如果出面制止,「我」說不定也會成為受害者──但他們卻又在心裡期待他人伸出援手,救救藤俊……
所以,要像書中的記者那樣這麼嚴厲苛責、向這些同班同學處以「私刑」,逼著他們背上「十字架」,我可能做不到,但承認人性中這樣的卑劣、自私和懦弱,卻也令人感傷和沉重。
不過,就如一開始所言:「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把道德的量尺。」所以在《我,成了大家的祭品》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不一樣的反應:
被俊介當成「好朋友」的真田裕,從頭到尾都沒有對俊介遭受欺負一事說什麼、做什麼,他並不是認為自己完全沒有過錯,只是認為不至於如此罪孽深重……而且,他也對自己被當做「好朋友」感到莫名其妙,不該由自己扛起「十字架」。
然而,遺書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他不得不去面對俊介的親人,不得不親眼見證這個事件對「被留下來的人」的傷害……於是,「為什麼是我」的憤慨,開始和心裡不斷發酵的罪惡感慢慢撞擊,在這種矛盾的情感掙扎下,他提出過抗議、他選擇過逃避,卻也開始用自己的方法扛起「十字架」……
雖然真田裕曾經覺得自己很無辜,但正如遺書上同樣被點名、卻更無辜的中川小百合所說的──「我是說每個人──無論是霸凌藤井同學的人,還是沒幫忙藤井同學的人,每個人都一樣。」
無關是不是俊介的好朋友,旁觀俊介被霸凌而無所作為,這一點真田裕是無法否認的。
對於被俊介暗戀的中川小百合也要背負起十字架,或許我們會覺得很無辜,因為她本來就有權利拒絕俊介的示好,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能理解她為何決定要扛起「十字架」──被她拒絕後,俊介結束了自己,會認為「如果自己不拒絕對方,或是語氣更和婉一些,或許對方就不會走上這一步」也是自然的。
只是,經過幾次閱讀,後來我認為,雖然小百合的罪惡感主要來自於此,但她或許也隱約地自覺到,自己也和俊介的同班同學一樣,是未曾出手的旁觀者──因為雖然不同班,她在之前也早就知道,俊介被班上同學欺負的事。
吊詭的是,被指責冷漠旁觀的人──只有俊介的同班同學,明明這樣的霸凌事件連別班也知道。老實說,這也是我在看身為人父的真田裕回憶這個跨越二十年的霸凌事件會感覺到沉沉疼痛的原因之一──
在很多時候,我們選擇了漠不關心,卻不曾被指責這份殘忍,但重松清利用這場案件後的發展提醒了讀者,我們其實離「十字架」很近很近,近到難以承受……
【老媽則邊流淚邊說:「明明小裕也是受害者呀……」】
故事中還有另一群旁觀者,包括媒體、街坊鄰居、學校的其他同學、俊介同班同學的家人,以及從媒體中知道這個事件的所有人,在這之中,有人為了展現他以為的「正義」而採取了某些行動,有人抱著「還好不是我」的心情鬆了一口氣,有人急於跟自己的孩子確認是否案件無關;甚至當遺書被公開、俊介的父親因為無法原諒而做出一些無聲抗議的舉動時,眾人的錯愕、不解、無法認同、激憤……相信在看小說的時候,會有人認為俊介的父母如此對待真田裕和小百合是在「情勒」吧?但是,如果你是俊介的父母呢?如果你的孩子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被霸凌呢?如果你的孩子因而離開了這個世界呢?
雖然這樣的作法對自己和對他人來說,或許都是一種凌遲,就算無法完全認同,但卻能同理,我甚至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有更極端的想法或作為。
或許,你我都曾是書中的某一個角色,你或許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擁有相同的心情。正因為這份感同身受,書中每一個情節都會自動在腦中轉化成畫面,讓人跟著故事的發展而心痛、歎息、得到些微救贖,開始省思……
《我,成了大家的祭品》是從真田裕的角度來回顧這段校園霸凌的經過,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了無數旁觀者的冷漠、無助、憤怒、痛苦、艱熬、猶豫、勇氣、反思、溫暖、放下……我認為,重松清不只攤開旁觀者視若無睹這件事,也帶出這種旁觀的背後原因,他們渴望被了解,渴望獲得原諒……並因此而受傷,甚至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們也成了另外的被害者。
這就是霸凌事件所造成的無限迴圈!
而且事實上,這樣的情節很可能不只發生在霸凌事件,社會上很多事件中,都存在著《我,成了大家的祭品》裡頭的每一個角色,這也是在閱讀時那種壓抑窒息感的來源之一,於是在每一件憾事裡,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加害者變成受害者,旁觀者變成加害者或受害者,重重疊疊,誰也說不準……
只是,我希望自己能更了解生命的重量──我們的存在,看是為自己而存在,卻同時可能是某個人的生命意義……我希望自己能更加警覺到這一點,然後擁有多一點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