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靈秀

地獄修業旅行

R.F. Kuang

▍前言：當研究所真的變成地獄

近日電影《奧德賽》中，有個情節是奧德修斯前往冥界尋求先知指引的 Katabasis（向下前往冥界），讓我想起匡靈秀小說《地獄修業旅行》（Katabasis）中的橋段。地獄似乎總蘊藏著凡人無法企及的智慧。

如果神話英雄下地獄，是為了尋找答案；那麼《地獄修業旅行》的主角，下地獄則只有一個現實不過的理由──把被炸成肉醬的指導教授撈回來，好讓自己順利完成論文口試。

相較於《巴別塔學院》的語言魔法、《黃色臉孔》的出版諷刺，《地獄修業旅行》更偏向奇幻冒險，卻同時保留匡靈秀最擅長的現實批判。魔法、地獄與學術政治交織成一座既荒誕又真實的世界，讓人一邊大笑，一邊贊同：「研究所，確實就是地獄的寫照。」

如果你曾經經歷過學術生涯，這本小說簡直像是一場創傷後壓力症的脫敏治療；如果你正準備踏入學術圈，請務必閱讀並給自己來上針心理預防針。


▍劇情介紹：一場為了畢業而展開的旅行

愛麗絲．羅是劍橋大學分析魔法學的博士生。

多年來，她努力修課、寫論文、擔任助教，靠著咖啡因與蘭巴斯麵包（對就是《魔戒》裡那款）一路苦撐，好不容易即將完成學位。沒想到，一場實驗意外讓她的指導教授格萊姆斯當場爆炸身亡，靈魂更直接墜入地獄。

沒有教授，就沒有口試；沒有口試，就沒有學位；沒有推薦信，更沒有未來。

於是愛麗絲決定親自下地獄，把教授帶回來。

然而，就在魔法陣完成的瞬間，系上天才彼得．默多克突然闖入，硬是與她同行。兩位水火不容的研究生，只能共同踏上這趟橫越地獄八殿的旅程，在十四天內找到教授的靈魂，否則他們也將永遠困在冥界。

這部作品最趣的部分就是，地獄會依照旅人的文化背景與世界觀自行塑形，因此兩位魔法師眼中的地獄，並非傳統宗教想像，而是最熟悉的劍橋大學校園。


▍一、 匡靈秀筆下真正的地獄，是學術體制

匡靈秀向來擅長將現實世界拆解後重新組裝，再用奇幻包裝那些最尖銳的社會議題。

因此，《地獄修業旅行》，沒有傳統的妖魔鬼怪或牛頭馬面，而是學術世界。

有書評說小說裡的地獄「一點也不像地獄」，但對所有曾待過研究所的人而言，那些查不完的文獻、永遠修改不完的論文，以及審稿制度帶來的焦慮，本身就是最真實的地獄。

像書中寫道：

「格萊姆斯教授通常不會承認研究生在實驗中的貢獻，畢竟犧牲自己的時間協助教授研究，只是一項不成文的規定。」

又或者地獄裡那些反覆修改論文、遲遲不敢送審的鬼魂：

「很多鬼影都認為，他們會因為最輕微的拼字錯誤就無法通過，所以花上好幾十年梳理稿件，才敢交出去。」

這些情節看似誇張，卻精準描繪出學術圈對完美的病態追求，也讓歷經拷打的碩博生被死去的記憶攻擊，直接陷入靈魂拷問。


▍二、 分析魔法，其實是在談分析哲學

小說中的「分析魔法（Analytic Magic）」明顯借用了分析哲學（Analytic Philosophy）的概念。

書裡的魔法並不是靠天賦，而是透過數學、邏輯、語言學與哲學共同建構出一套自洽的世界。

更有趣的是，作者對魔法下的定義：

魔法就是說服自己，相信世界可以是另一種樣子。

咒語真正生效的關鍵，不在於數學推導有多精密，而是你是否真的相信它的可能。

某種程度上，學術研究何嘗不是如此？研究者提出假說、蒐集證據，再試圖說服世界接受一種新的解釋。

魔法因此成了知識建構最浪漫的隱喻。


魔法就是說服自己，相信世界可以是另一種樣子

▍ 三、 三部作品，其實流向同一條冥河
看到有人在比較《巴別塔學院》、《黃色臉孔》與《地獄修業旅行》，哪一本最好看。

但我認為，這樣的比較其實沒有太大意義。

正如小說裡對地獄的描述，它並不是一條線性的道路，而是一個彼此交疊的曲面。

三部作品亦是如此。

《巴別塔學院》討論語言與殖民，《黃色臉孔》探討文化挪用與出版產業，《地獄修業旅行》則聚焦學術體制與知識權力。看似題材不同，其實都圍繞著相同核心：權力如何塑造知識，而知識又如何反過來定義我們。

匡靈秀最鮮明的特色，就是對體制強烈的批判性。她總是先從現實世界擷取一個真實存在的制度、文化或權力結構，再以天馬行空的奇幻想像重新拆解、重組，編織出一個既荒誕又令人信服的世界。也因此，她的小說更像是一面折射現實的稜鏡。

但這樣的創作方式在某種程度上也形成了閱讀門檻。她筆下的世界往往扎根於現實，例如學術研究、出版產業、語言學、殖民史或哲學等領域。如果讀者與這些背景距離較遠，可能較難立即理解角色的焦慮、笑點與諷刺，甚至無法將自己帶入故事中。

但熟悉這套脈絡的讀者，則會因內梗、吐槽有強烈共鳴，並對作者的幽默辛辣著迷。

▍四、 我最喜歡的概念：疼痛證明自己仍然活著

全書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任何一場戰鬥，而是咒詛咒之城中那些開始享受疼痛的人。

他們甚至主動、爭相被地獄三頭犬啃咬，只因為疼痛代表自己仍然存在。

真正令人恐懼的，從來不是痛苦，而是麻木。

當時間變慢一切感受都消失，人便失去了存在的證明。

這段描寫也讓我重新思考，我們是否足夠享受生命這場冒險，或許這些苦難與掙扎正是我們曾經渴求的顯化（就像錫蘭被顯化出來一樣）。這種轉念，或許能在將來我們歷經痛苦時，幫稀釋這份苦澀、堅持下去。

我也很喜歡結尾的部分，愛麗絲不可思議地一次性復刻魔法。
也可以從前面的行文去解釋奇蹟的發生。

魔法就是自欺欺人，讓大家相信你杜撰的世界才是真的。 

說到底，魔法的重點不在於其中的數學、邏輯或語言學概念有多複雜。
讓咒語發揮作用的臨門一腳是信念的力量。你必須蒐集足夠的證據說服自己，世界可以是另一種模樣。說到底，魔法就是一種願望、一種祈禱，再加上一點虛構元素作為錨點。



如果你念過研究所，請小心 PTSD 發作

身為曾經當過研究生的人，應該都會覺得這樣的題材新奇又有趣吧！但是，閱讀過程中並不是太順利。
在一開始就發現，魔法施咒的原理(應該是這樣說?)摻入了很多哲學、物理學等理論，整體而言，讓人感到作者野心很大、在有魔法設定中的世界觀也很廣泛又深奧，很多地方真的讓人很難理解——光是這點就讓人深感作者學識淵博、非常厲害。
然後，既然主角是位「研究生」，不免俗的也帶到很多「研究所辛酸淚」(這是不限科系的共同語言)，看了倒是心有戚戚焉。還有愛麗絲對於教授的不正常感情、同儕之間的競爭與友好的矛盾…等，甚至到了在地獄中對「死亡」與「生命」的新體悟、人生的追求反省…等，感覺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元素都被納入了這個故事當中，而且描繪的是相當細膩又清楚。
前半段看得還算是還可以，但到了後半段某幾個部分，真的是複雜又難理解到讓人難以繼續下去，尤其是愛麗絲的心境變化，但我想這是引導結局的一個重要轉機，所以當時有硬著頭皮繼續看下去(即便沒有那麼懂愛麗絲部分的思考轉變)。
結局的部分，倒是沒有太令人意外，愛麗絲的改變也是讓人覺得是好的。
而過程的部分說是精采也有，但也是有很多地方枯燥令人乏味。
但就是讓人覺得有些越來越走下坡的感受。有些失望。

愛麗絲的地獄兼人生反省之旅

由匡靈秀帶起的地獄炫風，「一起下地獄」儼然成為國內外閱讀圈中的全民運動。在拿到書的那天我便孜孜不倦，讀完之後，我只能說：這真的很令人滿足，幸好我論文早寫完了！

匡目前在台灣出版的三本中我看了兩本，我認為她在寫作中有種潛意識很渴望把作品臻於完整。顯現出高學歷的天資聰穎加上後天地才努力，就像主角愛麗絲，不管指導教授如何變態使喚，她都願意把這些不合理當成磨練，並深信這就是我拿到進入頂層階級門票必然付出的。很有趣的是，在《地獄》中愛麗絲又是亞裔，她柔弱，但懷抱的渴望絕不僅是外表這樣身形單薄，從決定下地獄把教授拉回人間的計劃定案的那刻起，便完整展現亞洲人「舉弓盡瘁，死而後已」的既定印象。

——當追求的目標最後變成一場空之後，沒有劇本該怎麼走下去？

《地獄》的劇情鋪陳就是這樣：一層一層漸進式地把你從希望帶到絕望，再從更多的希望帶入更多的絕望底中。你有大把的時間隨著愛麗絲一起遊蕩在地獄，甚至心想著「這真的是無望。故事都走筆至此了，我看匡靈秀還要怎麼寫下去」。而她的大綱肯定是寫得密密麻麻，每個角色登場都不囉唆，不是告訴你地獄運行的規則，就是當隻吉祥物暗示你下一個點要往哪裡走，或者當個人生導師讓你被騙一次學會教訓。嫌少拖泥帶水，這更包含愛麗絲與另一位主角彼得他們的角色成長曲線，在面對同一個事件為什麼會有不同反應，因而導致的誤會糾葛著什麼無法明說的苦衷。

——他人就是地獄，不用親身下去一遭，你已經在了。

但凡從愛麗絲或彼得的視角，你可以為匡下個註記，她就是個妥妥的交代細節魔人。為什麼彼得會是這樣的性格，為什麼愛麗絲要這麼執著她的指導教授，這些的其來有自她直接帶你從他們的一生回顧起，必要的話，匡還會視情況補足有魔法作為學科存在的世界會是介於什麼地位。我們所以為的無所不能，在《地獄》中魔法反而在職場中淪為小眾，以我們的世界觀來說就像是這年代誰還跟你讀政治系啊？（自嘲勿噴）

關於愛麗絲那樣的執著指導教授的肯認，包含對他的可恨，執著到了讓人覺得是不是一種病態的愛，我甚至會不禁這樣的想。愛麗絲經歷的可謂是頂規的訓練，再加上天才彼得的競爭，當匡選擇加入性別議題在學術空間中誘導愛麗絲自以為可以玩火時，我覺得這真是神來一筆。惱人的愛麗絲不僅變婊、更討人厭，也讓問題惡化到濃稠、發臭的極致。我要看的就是這種大場面。

因此當愛麗絲找上另一位女教授求助時，兩者對話的一整頁精華到可以特別裱匡下來紀念，當中我真是愛慘了女教授的這句：「妳們這一輩選擇過著不受任何規則約束的生活，而且這招似乎有用。我向妳們致敬，我支持妳們，我希望自己當初也能那麼做，但妳們不能因為事與願違就喊『狼來了』，愛麗絲，妳必須明白，妳不能只在自己有利的時候才去尋求女性主義的庇護。（p.386）」女教授還有的特別的身份亦為愛麗絲指導教授的妻子，她說這段話或許當下聽起來像是在潑愛麗絲冷水，女教授與丈夫關係極差是人盡皆知的事，深入思考，或許要在充滿父權的至高學術殿堂中獲得自己的一間辦公室，她經歷過更多比眼前博士生更多痛苦，而可以解讀成另一種的激勵。因此，不是也可以視女性身份在此就宛如生於地獄中嗎？

——不管在哪都不影響戀愛萌芽，即便生存於地獄也是。

匡令人讚歎的不僅是構思故事的能力，尤其是她在雕塑角色時，成功地讓愛麗絲形象轉為讓人喜歡的主角。我在讀到中段的時候不時地回想，「以前讀到的寫作書中記得有一項很重要的原則就是主角一定要討喜啊」，而愛麗絲前期在我看來是相當惱人。對於她過度在乎追求人生勝利組的門票，導致做出一連串誤會、背叛的決策都讓我看了煩躁值往上升。我喜歡彼得的程度甚至遠高於愛麗絲，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彼得及地獄吸引人的世界觀，《地獄》會因為愛麗絲而讓我吐槽到爛。

但匡精準地描述愛麗絲追求知識的過程，讓我想起，甚至是重複經驗純粹為了喜好之事投入其中，畢業只是作為附帶的鼓勵，就像是有人傳給我肯定的訊息伴隨激起的快樂，對愛麗絲的感情就不是只有煩躁了。愛麗絲甚至有點瘋，她基本上是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人（畢竟到底誰會下地獄找指導教授），她還樂於當教授的白老鼠，在她身上留下刺青。

失去彼得之後有一段低潮期的過程，不只愛麗絲痛苦，我看得也很悶，意識就跟著愛麗絲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是不是匡在卡關期，經紀人怎麼接受不改她稿的。其實我有想過會不會結局很老掉牙的最後彼得死而復活，可是看到愛麗絲跟魔法師一家決戰時又覺得血灑成那樣大概沒戲唱，誰知道愛麗絲妳真有超帥主角光環⋯⋯最後召喚出教授時，愛麗絲一邊畫咒一邊跟教授對嗆，翻譯竟然可以用「低級下幹」嗆爆我真的嗨翻⋯⋯讀到這邊我看到彼得被交換回來，不禁老淚兩滴落下⋯⋯（容我沉澱情緒）二人在劇情中沒有什麼甜甜密密，更像是較勁的同門，尤其從彼得的心境不知道要如何與喜歡的人抱持足夠的距離，更能體會到相遇的難坑可貴。小甜好嗑⋯⋯

除了譯者的風格感覺得出差異（這次我反而比較喜歡珊的，但翔總能神來一筆），劇情走得真很飽滿，看得非常過癮，原來下地獄這麼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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