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倫．葛洛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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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迷宮【《完美婚姻》作者得獎新作】

Lauren Groff

2021年我就看到譚光磊的書介，因為看描述太像是一種中世紀修道院種田文（基建）的小說，我很期待！沒想到隔了快2年才有中文版，一出書我就去書店買了。實際上翻閱後：
1、不是種田文
2、有人說翻譯很流暢，我讀起來不覺得卡頓也沒感覺到「這好像很詩意」，那就是流暢了（過關）

小說有過以「怒氣」一詞形容瑪麗胸懷中的格格不入以及採取行動的那股動力，但我看完整本小說卻覺得要讓這個「怒氣」更明確一些的話，很像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的「那一口氣」，而明確讓瑪麗胸懷中一直梗住一口氣的，是她名義上的嫂子埃莉諾王后。所以她一直想跟對方互別苗頭，想要有所表現，想讓埃莉諾「看見她」，讓埃莉諾「承認」「接受」她，這種從初見時被對方即使處於劣勢仍閃耀光芒而深深吸引彷如初戀的情感，經過數十年的發酵已經不是「愛情」一詞可以涵括的，所以到埃莉諾去世後，支撐著瑪麗的「那一口氣」也開始消散，縱然也因為瑪麗年事已高，本就隨時可能死去，但小說鋪陳起來就給我這種感覺呢。
瑪麗是姦生子，又看到許多阿姨的人生波盪，一般女人的人生不是結婚生子（且很大機率死於生產），就是未婚去修道院過著窮苦飢餓的生活。瑪麗從試圖跳脫出這個框架，轉變成「我跳不出框架，但我來『解釋』這個框架並使其為我所用」，這體現在她掌控修道院以後如何安排修女們勞動並改善貧窮困境，如何糊弄教區上層，如何一步步擴張修道院土地以及興建防禦工事。瑪麗自己是一個會思考的人，甚至專斷獨裁，在長期半封閉的修道院生活裡，她從不想／不願意變成接受其他修女為自己生活的一分子，畏懼生活產生變化所以她必須讓修道院的環境氣氛維持穩定，因此她必須保護修女們「不受外界影響」。她對抗自己生理上的變化（性慾、繁衍後代的慾望等），也畏懼其他成員被這些夏娃的毒果實擊垮。故事裡有一段是修道院收了一個彷彿當初年輕時瑪麗那種狂放姿態的少女，瑪麗直覺就是「放任這個女孩會壞事」但自己也被對方的生命力吸引。作者安排這個少女走向另一條抗拒被安排人生的道路，她找期限內為修道院建築工事才能進來的男性發生性關係而懷孕，其實看到這裡讀者們應該都能想到作者會安排少女死於難產--一種神罰，這很像是給瑪麗的一個警惕，提醒。（---我雖然猜到了，但我不是很了解作者為什麼這樣寫）
瑪麗在修道院生活久了以後已經熟悉戒律，經文，甚至接受教義，而她有能看見神賜幻象的眼力。我倒覺得瑪麗的第一個神賜幻象不是在修道院掌權後看到的建造迷宮，而是她少女時候看到的閃閃發亮的埃莉諾，那一段經歷太過深刻烙印在她的心靈上了，爾後瑪麗的幻象中上帝聖母天使蕩婦等等具有喻義之人的面容都是她的母親與埃莉諾的臉，可見兩人對她產生多大的影響。
故事快結尾時，老年的瑪麗遇到一個被家族送來試圖謀篡修道院主事權的少女，少女刻意營造出悲憫聖女氣質套路太眼熟了，我在看的韓國條漫裡一抓一大把，解決掉少女的手段也不出所料。

總之，這本小說是以史實人物瑪麗及可見史料，去虛構出她的人生，看看一個自覺「不合時宜」「要爭一口氣」的女性如何在「框架內反過來運用框架」，打造出自己的人生成就。很有趣的是她因為會思考而做出這些事，卻在過程中發現不能讓她護翼的女性們思考，她們可以發揮出本有的天分（體現在各種勞動工作），唯獨思考是不行的，因為如果會思考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採取行動，最終就是招致不幸--這部分是我看了小說後的解讀啦。

另外，啟明文化有出版一本「叛變」，主角是埃莉諾王后，也實在是很剛好，我前幾個月報名參加「叛變」的試讀，沒想到「瑪麗迷宮」的主角就是與埃莉諾同一個時代。那本「叛變」譯文就是給我感覺「有點詩意」。

瑪麗迷宮 心得

憤怒。有如此時肆虐台灣的颱風般呼嘯著的憤怒，是我讀《瑪麗迷宮》時感受到最強烈的情緒。瑪麗·德·法蘭西這位後世所知不多的中世紀詩人，在蘿倫．葛洛芙的想像中是國王的私生女妹妹，是被王后拋棄的情人，是個年紀輕輕就被像垃圾一般扔進英格蘭一座破敗修道院等死的可憐女孩。但她不是中世紀騎士文化中那種楚楚可憐的落難少女(damsel in distress)—她身材高大，相貌平凡，舉止粗俗，渾身是刺，而且還不信神。在這座修道院中，她靠著自己的力量一點一滴打造出一座隔絕與塵世與父權之外的女性烏托邦：「安全的與世隔絕…自給自足，完全靠自己。一個女人之島。」

在葛洛芙的故事中，女性的出色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她們有人能讀寫多種語言，靠著手抄本為修道院賺進大筆金錢；有人瘋瘋癲癲卻同時是個有著出色天賦的繪師；有人擅長草藥與醫術，或是飼養與繁殖牲畜；有人是木匠、鐵匠、甚至是能造出壓路機與水壩的發明家。而領導她們的瑪麗·德·法蘭西最擅長的？她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與操弄權力的直覺。

在瑪麗的帶領下，當年那座散發著惡臭，被寒冷、貧困與疾病籠罩的修道院漸漸茁壯成為令國王都眼紅的富裕機構。她的修女與女佃農們在外圍築起一座巨大的迷宮，隔開隨時等著剝削她們的王權、教會機構…換句話說，所有男人。她也用一封封信件拓展自己在外界的人脈，散播出各種故事與消息，以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傳奇，成為一道無形的、不可跨越的牆。而修道院內部也不總是那麼和平，但瑪麗總是有辦法平息不和諧的雜音，也曾用計逼走威脅到她地位的修女。

瑪麗建立起了自己的權威，她甚至違反教會的規定，自行為修女舉行彌撒、臨終聖禮、聆聽她們的告解(妳知道了她們的秘密，也就更能控制她們)；她會默讀而非與其他人一起朗讀—這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默讀代表自由思考、代表個人意識，她寫作詩歌與她感受到的神蹟。然而她終究是個凡人，她也有自己的愛與慾，有她的遺憾與不甘心。在臨終的回望中，瑪麗意識到自己的一生從不是聽任她自己的意志前進，造就她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些壓迫她的、剝削她的權威，這才引出了她的憤怒、反抗與力量。

葛洛芙的中世紀世界想像豐富鮮明，關於自然的美好與險惡的描寫有種殘酷的詩意。值得注意的是，這本小說中沒有對話，全由作者的聲音敘述，而她的聲音—就像我一開始所說的—是帶著一股怒氣的。在《瑪麗迷宮》的創作過程中，美國經歷了2016的總統大選。川普的勝選、德州的婦女被剝奪墮胎自主權、加州野火、冰川融化…地球上的文明與自然環境似乎同時在以令人心驚的速度瓦解。葛洛夫對這一切都感到憤怒，而她的逃逸路線就是這本故事背景設在12世紀英格蘭的小說。中世紀常被誤解為黑暗、骯髒、暴力和無知，但在葛洛芙筆下，這個女性的烏托邦中也有喜悅、智慧和願景。有友誼之花綻放，有充滿善意與互助的社區生活模式…放在借古諷今的脈絡中，更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