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有如此時肆虐台灣的颱風般呼嘯著的憤怒，是我讀《瑪麗迷宮》時感受到最強烈的情緒。瑪麗·德·法蘭西這位後世所知不多的中世紀詩人，在蘿倫．葛洛芙的想像中是國王的私生女妹妹，是被王后拋棄的情人，是個年紀輕輕就被像垃圾一般扔進英格蘭一座破敗修道院等死的可憐女孩。但她不是中世紀騎士文化中那種楚楚可憐的落難少女(damsel in distress)—她身材高大，相貌平凡，舉止粗俗，渾身是刺，而且還不信神。在這座修道院中，她靠著自己的力量一點一滴打造出一座隔絕與塵世與父權之外的女性烏托邦：「安全的與世隔絕…自給自足，完全靠自己。一個女人之島。」 在葛洛芙的故事中，女性的出色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她們有人能讀寫多種語言，靠著手抄本為修道院賺進大筆金錢；有人瘋瘋癲癲卻同時是個有著出色天賦的繪師；有人擅長草藥與醫術，或是飼養與繁殖牲畜；有人是木匠、鐵匠、甚至是能造出壓路機與水壩的發明家。而領導她們的瑪麗·德·法蘭西最擅長的？她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與操弄權力的直覺。 在瑪麗的帶領下，當年那座散發著惡臭，被寒冷、貧困與疾病籠罩的修道院漸漸茁壯成為令國王都眼紅的富裕機構。她的修女與女佃農們在外圍築起一座巨大的迷宮，隔開隨時等著剝削她們的王權、教會機構…換句話說，所有男人。她也用一封封信件拓展自己在外界的人脈，散播出各種故事與消息，以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傳奇，成為一道無形的、不可跨越的牆。而修道院內部也不總是那麼和平，但瑪麗總是有辦法平息不和諧的雜音，也曾用計逼走威脅到她地位的修女。 瑪麗建立起了自己的權威，她甚至違反教會的規定，自行為修女舉行彌撒、臨終聖禮、聆聽她們的告解(妳知道了她們的秘密，也就更能控制她們)；她會默讀而非與其他人一起朗讀—這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默讀代表自由思考、代表個人意識，她寫作詩歌與她感受到的神蹟。然而她終究是個凡人，她也有自己的愛與慾，有她的遺憾與不甘心。在臨終的回望中，瑪麗意識到自己的一生從不是聽任她自己的意志前進，造就她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些壓迫她的、剝削她的權威，這才引出了她的憤怒、反抗與力量。 葛洛芙的中世紀世界想像豐富鮮明，關於自然的美好與險惡的描寫有種殘酷的詩意。值得注意的是，這本小說中沒有對話，全由作者的聲音敘述，而她的聲音—就像我一開始所說的—是帶著一股怒氣的。在《瑪麗迷宮》的創作過程中，美國經歷了2016的總統大選。川普的勝選、德州的婦女被剝奪墮胎自主權、加州野火、冰川融化…地球上的文明與自然環境似乎同時在以令人心驚的速度瓦解。葛洛夫對這一切都感到憤怒，而她的逃逸路線就是這本故事背景設在12世紀英格蘭的小說。中世紀常被誤解為黑暗、骯髒、暴力和無知，但在葛洛芙筆下，這個女性的烏托邦中也有喜悅、智慧和願景。有友誼之花綻放，有充滿善意與互助的社區生活模式…放在借古諷今的脈絡中，更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