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

博客來0010806514

小偷家族

什麼是家？是血緣的羈絆，還是一起圍著矮桌、分享著偷來戰利品的溫暖日常？

是枝裕和的小說《小偷家族》，就像一杯溫熱的白開水，看似平淡無奇，喝到最後卻發現杯底沉澱著最濃烈的情感，讓人瞬間潰堤。故事的結局像一根針，溫柔而殘酷地戳破了那個關於「家」的美好泡泡，將我扯回現實，卻也讓我流下了最溫暖的淚水。

▍身而為母

最讓我產生共鳴的，是信代這個角色。原生家庭對於每個人的影響深厚，會在未來的日子一一顯現，可能是正面教材，也可能是反面教材。對信代來說，她的媽媽是反面教材，所以在當他聽到樹里的媽媽說：「我也不是想生才生的！」她不由得抱起樹里，這句話她聽過自己的媽媽說過很多次，從過去湧起的憎恨給她力量，讓她決定不把樹里還給他們。

劇中有一個對信代個性很細膩的刻畫。信代發現樹里生長在家暴家庭卻擁有主動關心他人的溫柔，讓信代著實驚訝，她心裡想著：「如果樹里是個個性扭曲的孩子，她就能夠對自己的性格和壞心眼感到安心了。樹里這樣的孩子存在，使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缺點是自己的責任。她原本想要把自己的不幸當成是母親害的。」

看到這裡，我多想穿越銀幕抱抱信代，就像《好東西》裡的台詞所說：「總要有人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我想告訴她，這個社會沒有給你愛與溫暖，妳不需要為自己的不完美而自責。幸好，這份溫暖，樹里替我們給了。當她的小手撫摸信代手臂上同樣的燙傷疤痕時，那份跨越年齡的溫柔，瞬間治癒了信代內心深處的傷痛。

信代藉由擁抱樹里，彷彿也擁抱了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這或許就是一種療癒吧？我們透過養育孩子，將自己的童年再過一次。小時候沒能看完的漫畫、沒能盡情奔跑的操場，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一一圓滿。

信代或許也是如此，在給予愛的同時，也把自己匱乏的童年，重新「養」了一次。

▍羈絆，是相處而來，而非血緣

宮部說「小孩都需要母親。」信代說：「那是母親一廂情願的想法吧？生下孩子，大家都能當母親嗎？」信代憎恨這個只因為生產這項事實就以母親自居、支配女兒人生、拋棄她的母親。雖然祥太跟樹里沒有稱信代為媽媽，但信代覺得自己已經在做母親這個角色會做的事情，她沒有生下他們，但她的確是母親。

在最後，信代告訴祥太當初他們是在哪裡發現他的，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親。這是信代最後的溫柔，我在信代身上看到了母親的身影，她是祥太的家人啊！

對於這份家人的關係，祥太最後的溫柔留給了爸爸阿治，他告訴阿治說他是故意被抓的，讓阿治不用自責，面對這般成熟體貼的祥太，你會感到心疼，也可以感受到祥太是真的喜歡這個家。一直以來都像孩子般活著的阿治在最後送別祥太時，理解到失去的東西有多麼重大而放聲哭泣，他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也沒有任何人在等他了。

▍寫在最後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安娜·卡列尼娜》

「誰才是真正被遺棄的人？」

片中的刑警，像不像每一個坐在電視機前，輕易對他人生活下指導棋的我們？他用主流的道德標準，片面地將信代的行為定義為「為了錢遺棄老人」的罪行。他無法、也無意看見故事的全貌：信代自己，才是那個先被母親、被社會遺棄的人。這個看似破碎的家庭，收留了被親人拋棄的奶奶、無家可歸的亞紀，保護了在暴力中奄奄一息的樹里。如果要追究罪責，是否該先質問那些真正「遺棄」他們的人？

什麼是家人？

家人不代表都要有血緣關係。像是夫妻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你都可以愛你沒有血緣關係的伴侶了，有何不能愛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呢？這個社會對於「家人」與「母親」有很多的框架，有很多的「應該」與「理所當然」，一旦反直覺，就會受到抨擊以及不被接受。而我想說的是，就像我媽媽很心疼我姪子年紀還很小就失去爸爸成了單親小孩一樣，只要有足夠的愛與關懷，單親不會比雙親差。像我生長在雙親家庭，但我的父親大部分時間像是《東京鐵塔》裡的父親般，失去了他應盡的功能，他成了我的反面教材，我的原生家庭也有很多反面教材，小偷家族的確不是一般「正常」的家庭，但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用心與愛，這是多少「正常」家庭無法提供的呢？

送給大家一段話：

Everyone you meet is fighting a battle you know nothing about. Be kind. Always.

當母親不是本能，而是選擇——《小偷家族》如何用偷來的幸福治癒原生傷痛

看似三代同堂的平凡家庭，卻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家中的所有人都沒有血緣關係，卻同住一個屋簷下，而一家人靠著偷竊與微薄的薪水、年金低調的過生活，直到樹里來到他們家，事情曝光原本的生活也變了調，同時揭露他們背後的故事與關係。

雖然表面上這個家只有阿治和祥太偷了日常用品，但其實是六個人都在偷東西，偷一份對家庭、家人、自身角色該擁有的嚮往，彼此供給對方所渴望的溫暖，在真正的家沒有的東西，是一種逃避，也是憧憬。

非常喜歡這兩個部分，一個是六人到海邊玩耍，五人手牽著手等波浪時，初枝獨自在後頭輕聲道謝，幸福的畫面和被掩蓋過的帶著落寞的道謝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感慨。

另外阿治與祥太最後像父子一起堆雪人、在祥太睡著時摺好乾衣服放在枕頭邊的相處；和離別時，祥太喚了追公車的阿治爸爸，及阿治理解到自己失去重要的東西，並且再也沒有地方去、也無人會等待他後的哭泣，留下難以言喻的感觸。

最終一切都回到原本該有的位置，但今非昔比，共同相處的這段日子、這段由偷竊串連起的關係，早已經深深烙印心中，就算是真正的家人，也無法取代。


此外，除了家庭、家人之間的關係，其中有些景象耐人尋味。

──圍著黃色警示帶的外側聚集了看熱鬧的人，周圍大廈陽台上的旁觀者像是在俯視水底般窺視屋子。至今完全被遺忘、被假裝看不到的一家人和屋子，現在卻吸引眾人的目光。

裡面的人對這段不正常關係的刻意忽略，相對外面的人也是對這突兀的存在視若無睹，營造出正常的假象，直到發生事情，就會像聞到腥味蒼蠅一樣撲上去，渴望得到多一點的消息，拿來當成茶餘飯後的閒話加以批評，顯得十分諷刺。

還有女警宮部以母親角度，檢視信代綁架小孩和剝奪輕視其他母親的行為，她痛恨信代的作為並認為她沒罪惡感，進而諷刺譴責她。但反觀讀者的角度，在知道這六人的狀況後，才能體悟到對旁觀者而言，他們看到的只有表面，只會用社會所訂的道德倫理來看待，他們的相互取暖是錯誤的，卻永遠無法知道他們過去的經歷與內心真正的想法，顯露出現實中我們也同樣只吸收表象的資訊卻不深究的無知。

閱讀時，覺得是導演也是作者的是枝裕和文筆與《在咖啡冷掉之前》的川口俊和很相似，不純熟但能從文字感覺出他所要表達出的情緒與感情，特別喜歡故事的收尾，有點無奈，也有點遺憾，卻也完滿。還有，或許是刻意，也或許是不經意提到這個社會及人性的殘酷面，在暖與冷取得了微妙的平衡，也因此更期待他往後的作品。

家的定義是什麼？互有血緣關係的人住在一起？彼此有愛的人同處一個屋簷下？或是只要房子有住人，就能稱做是一個家？若一個家庭是以「犯罪」為家族成員的連結，是否可以稱之為「家」？《小偷家族》就是這樣一個特別的故事。

《小偷家族》來頭不小，乃日本2018年最具代表性的電影，更是第七十一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得獎作品，本小說版是導演是枝裕和親自撰寫，描繪出電影無法道盡的家庭型態。說來汗顏，原沒仔細瀏覽新書簡介，在閱讀此部小說時，總覺得好有在看電影的Fu，原來其本身就是電影的改編。

這樣的「家庭」，真的有親情存在嗎？即使存在，是不是也是不堪一擊？小偷家族，顧名思義，家庭成員都是偷兒，奶奶、爸爸、媽媽、兒子、阿姨，加上後來撿來的女兒，這些人都有自己的一段不堪的過往、經歷，或傷痛，或難堪。然而，畢竟以偷竊為業，又是東拼西湊組合起來的家族，註定要分崩離析。

難道所謂的正常家庭型態，就一定是幸福快樂的？你我都知道，當然並非絕對。書中的樹里，原生家庭帶給她的是恐懼與傷痕，可見所謂的家庭型態，確實很有深刻探討的價值。

這個故事，最末的一章讀來微酸。看似感情不怎麼厚，牽絆不怎麼深的小偷家族，最終還是證明親情也是可以培養出來的，雖然再也回不去「偽家人」的過往，但解散或許不是一件壞事，人還是該往正軌方向前進，除了小女孩樹里，讓我看完書後，仍無比揪心，盼望誰人能對她伸出援手......。

讀《小偷家族》

「就像從黑暗海底仰望水面透入的陽光的魚，抬頭眺望大廈建築上方，只看到一小片的天空。」

這段話訴盡貧窮的阿治一家，在社會底層生活著，甚至必須偷竊來換取維生的條件，最終卻又因社會的關注而引發各種事情，住在四周都是新建大樓的小破舊房舍裡，總是抬頭望著天空，卻是永無止境的狹小。

他們一家充斥各種「家族秘密」，但是醜陋的真相之下，他們卻比任何人都更緊密，看似不正常的事情，其實都是他們為彼此好的一種方式，都是為了這個家。

樹里是個在寒風中受凍、慘遭親人家暴的孩子，阿治一家決定保護她，將樹里藏在家中，對樹里而言，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地方，才是她的家，阿治一家也為了樹里，決定保守秘密，一起生活下去。

阿治總說「商店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人」，教著兒子祥太和樹里偷東西，其實偷竊是阿治唯一會的生存方式。兒子祥太告訴樹里，阿治總說「只有無法在家學習的人才需要上學」，原來他其實是渴望學習的孩子，用這樣的方式說服自己，逃避無法上學的現實。

這本書有非常多形容社會底層的無助，即使他們需要幫助，但仍是有愛，社會給予的幫助卻都不完全是他們真正需要的，看完這本書以後又再看了一次這部電影，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的層層堆疊，成就了《小偷家族》所要傳達的訊息，電影和書並無出入，值得一看。

電影和書並無出入，值得一看。

在東京的一個住宅區裡有一間三面被高樓包圍的獨棟老舊平房，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阿治帶著祥太正在進行今日的「工作」，在超市或賣場偷東西，阿治平常是一名建築臨時工，沒工作時就會帶著十歲的祥太去偷東西，祥太沒有上學，因為阿治說學校是「沒法在家裡念書的人才去的地方。」一日他們工作完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小女孩被關在公共走廊上，天氣寒冷衣物單薄，而且神情哀傷害怕過度瘦弱，阿治沒多想便把女孩帶回家，女孩說她叫由里，五歲。

家中有其他成員，阿治的奶奶初枝，妻子信代，信代的妹妹亞紀，信代在洗衣店工作，工時長薪水少，亞紀則在風俗店打工，全家人幾乎都是靠初枝的年金在生活。他們雖然處於社會底層，但彼此感情很好，他們發現由里身上有受虐施暴的痕跡，在這個家，由里漸漸有了笑容，神情也開始出現五歲小孩該有的天真好奇。

然而阿治帶回由里此舉，未去上學使幼稚園園長報了警，引來社會極大關注，經媒體報導才知道原來女孩是叫樹里Juli不是由里Yuli，但樹里的父母在小孩失蹤兩個月期間都沒有報警的行為成為大家的焦點，因此阿治一家得以安心繼續生活，但為求保險起見，把樹里改名叫凜Rin。

日子過著過著，有一天早上發現初枝過世了，他們討論了之後決定不報警，直接把初枝埋在屋子底下，每個月仍按時領取年金。

無奈某一次祥太帶著凜去「工作」時被抓到了，警方介入調查才發現案件一樁又一樁，這個小偷家族非常複雜，初枝、阿治、信代、亞紀、祥太和凜全都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他們因為金錢與犯罪而連繫在一起，他們都是被遺棄的人。

初枝被丈夫遺棄後，獨力帶著兒子將他拉拔大，但兒子長大後便離去。信代沒有父親，母親是陪酒小姐，信代幼年時總被母親家暴，結婚後又被丈夫家暴，阿治是信代工作的酒店的常客，信代在某一次被丈夫家暴時，阿治即時出現搶下刀子卻誤殺信代丈夫，法院判定是正當防衛，從此阿治便和信代在一起，他們被初枝收留，後來無家可歸的亞紀也是被初枝收留一起生活。

阿治在一次作案中，擊破汽車車窗發現被關在車裡的祥太，於是他便拿了車上的包包並抱起祥太逃跑了，凜的出現也是在作案回程中看著可憐便抱回家。

「自己選擇的家人，親情更緊密吧。」

警方在偵訊時，信代說「我與阿治和被兒子遺棄的初枝住在一起，讓失去住所的亞紀寄居，保護了放著不管可能會死掉的祥太和凜，如果這樣也要被問罪，那麼遺棄他們的人不是應該被追究更重的罪嗎？」

事發後，信代扛下所有罪責，祥太被送去兒福機構，凜則被送回原來的家庭，重蹈過去的不幸，繼續被父母施暴。信代入獄後，阿治帶著祥太來看信代，探監結束後他們依依不捨的道別，一直不肯開口叫阿治爸爸的祥太，自己在上了公車後，望著漸遠的阿治低聲叫了聲爸爸。亞紀則回到他們原本住的房子，呆呆的回憶著一家六口的那段時光。

這個故事溫暖又感傷，究竟是甚麼才能形成一個家庭呢，阿治與祥太這對父子，信代與凜這對母女，初枝與亞紀這對祖孫，不都是最親的感情嗎？信代與初枝在書中有一段對話

我們是不是被選中了呢？
通常是沒辦法選擇父母親的。
不過像這樣自己選，應該更緊密吧！
什麼東西更緊密？
當然是親情囉！

在社會底層的生活，不被人所理解的心態，在法律上確實一條條都是罪刑，但在情感上，或許他們是靠犯罪來建立與維繫一個互相依賴和保護的家吧。

什麼才能形成一個家庭？

我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左邊能看見專心致志的學生、裝扮好看閒暇婦人、談論工作的襯衫族；右邊窗外光景，車水馬龍十字交錯，談笑風生的偕友交談、肩背著沉重包袋、耳闊塞著耳機不斷講話的職場人士，不同的情境都在我瞳孔裡閃耀。

跳動的心臟不是生存唯一指標，還有愛與羈絆這樣無形的絲線，彷彿握有不具名的控制權，驅動著我們的行為。

「偷」是《小偷家族》的主述體，隱居於暗處的一家人，有人偷竊別人的東西、也有人將偷，包裝成一種補償，甚至偷取別人的名字視為一種心理上的報復。

作者是枝裕和以輕吟般的敘事方式，帶出人性醜陋自私的面貌，以及對愛的渴求。

每個角色都有其可愛與悲慘的一面，做著尋常人無法認同的犯罪行徑，卻讓人無法發自內心判定他們罪大惡極，角色們各自表徵社會底層的難題，試想今天換成自己，遭遇相同的困境，是否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

我們的心並不是光滑細緻的，而是佈滿大大小小的縫補痕跡，一再重建才得以勇氣繼續呼吸。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另一個人的療傷藥，從對方身上獲得治癒，這無形但珍貴的牽絆，比血緣關係更緊密。

該部電影引發熱議迴響，小說版也絲毫不遜色。簡單但意味深長的故事，重塑我們對文學的定義，恢宏的格局，並不是非得要有多大的框架，而且能夠讓奮鬥於現代的你我，停下腳步，思考其中與自己的連繫，那便是一部好看的小說。


小偷家族

所有書評

當母親不是本能，而是選擇——《小偷家族》如何用偷來的幸福治癒原生傷痛

小偷家族

讀《小偷家族》

電影和書並無出入，值得一看。

什麼才能形成一個家庭？

我真正想偷的，是渴望卻不可得的愛與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