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優勢，還是自我安慰？

PRIMAL INTELLIGENCE: You Are Smarter Than You Know (2025) 「正向思考指的是一個人有意識的說服大腦接受某些它並不相信的事，因此正向思考常常讓人覺得很不自然，甚至與大腦的實際經驗互相矛盾。即使我們的大腦或許會為了逃避痛苦而寧可忘卻某些糟糕的經驗，但它其實很清楚，壓抑痛苦，其實是用否定自我來換取一種沒有真實喜悅的虛假平靜。」 Angus Fletcher 在本作中提出一個頗具吸引力的觀點：現代教育與文化過度強調邏輯、計算與可量化的能力，反而忽略了人類更原始的四種智慧：直覺、想像力、情緒與常識。這個論點放在 AI 時代尤其誘人，因為它似乎提供了一條清晰的人機分界：機器可以計算，卻未必能真正理解那些更深層、更具生命力的人類能力。這個出發點本身很值得討論，也讓我對這本書抱有相當高的期待。 但讀下去之後，我發現最大的問題是：Fletcher 太常用故事取代證據。書中不斷出現達爾文、愛因斯坦、賈伯斯、莎士比亞，以及特種部隊等例子，搭配個人故事、名人軼聞和一句句漂亮的格言，看起來似乎很有說服力，卻很難真正證明他的理論。尤其當創新被描述成少數天才依靠直覺與想像力完成的成果時，知識累積、團隊合作與社會環境等因素反而被輕描淡寫。故事可以啟發人，但不能因為一個故事很好聽，就把它當成理論成立的證據。 更讓我難以信服的是，當作者開始借用神經科學來解釋這套理論時，原本有趣的概念反而顯得過度簡化。例如把電腦描述成「A＝B」式的運算，而人類則是「A→B」式的思考，再從神經元的預測能力推導出人類智慧的特殊性，這些說法雖然容易理解，卻不足以支撐如此宏大的結論。尤其作者最後試圖由此證明直覺、想像力、情緒與常識是 AI 無法複製的能力，讓我不由想起 Arthur C. Clarke 的第一定律：「當一位傑出而年長的科學家宣稱某件事是可能的，他幾乎肯定是對的；當他宣稱某件事是不可能的，他很可能是錯的。」 如今人工智慧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許多我們曾經認為屬於人類專利的能力，也正在一項項被重新檢驗。今天看似理所當然的人機界線，未必就是明天的界線；在這樣的時代，與其急著宣告哪些事情是 AI 永遠做不到的，或許更值得做的是承認自己的無知，保持對未來的開放態度。畢竟，真正值得警惕的，未必是 AI 有一天會變得像人，而是我們太早認定它永遠不可能做到某些事情。 《原始智慧》最可惜的地方，是它其實提出了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我們是不是把「智慧」過度狹隘地理解成邏輯、計算與效率？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值得一本好書深入探索。可惜 Fletcher 最後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在建立一套嚴謹的人類智慧理論，不如說是在用一個充滿故事與科學術語的敘事，替 AI 時代的人類尋找一個令人安心的位置。它的觀點不一定錯，但證據遠遠沒有它的語氣那麼篤定；讀完之後，我反而更願意把書中的許多結論視為值得思考的假說，而不是已經得到證明的答案。它讓我重新思考「智慧」究竟是什麼，這一點值得肯定；但當一本書試圖用有限的證據替人類劃出一道牢不可破的界線時，我會保留一點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