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arth Transformed: An Untold History (2023) 「在人類所有的能源生產中，有將近四分之三變成廢熱；雖然這些廢熱沒有直接讓大氣增溫，對於氣候變遷的影響也可以忽略不計，但這種浪費證明我們是以恣意揮霍的態度對待周遭世界。以英國為例，每年丟棄的食物將近一千萬公噸，價值近兩百億英鎊。食材從農田、牧場、雞舍進入垃圾桶的過程中，有播種、照料、收割、撿拾、餵養、放牧、屠宰與運輸，不是只送到販售地點，還要放到食品櫥櫃或冰箱，然後進了堆肥堆或垃圾桶，這些都需要能源。加起來就等於三千六百萬公噸的溫室氣體排放，而這些氣體是因為無效率才會產生。 把其他地方的數據加進來擴大來看，聯合國環境規劃署與氣候行動團體WRAP指出，全球在二◯一九年有有九億三千一百萬公噸的食物遭到浪費——足以載滿兩千三百萬輛四十公噸卡車，首尾相連能環繞地球七圈。這些浪費掉的食物當中，將近三分之二發生在家庭環節，全球每年人均丟棄或未食用的食物為七十四公斤，而且中低收入國跟高收入國差距不大。據估計，全球溫室氣體排放有八%至一◯％，跟這些沒有吃下肚的食物有關。人們未能有效掌握膳食預算與規劃，承受代價的是動植物、土地、大氣——以及你我彼此。」 因為我非常喜歡 Peter Frankopan 的《絲綢之路》，雖然它的續集《絲綢之路：續篇》對中國一帶一路計畫的判斷過於樂觀，我始終覺得不如前作，但這並沒有降低我對 Frankopan 下一部作品的期待。所以幾年前在國外旅行時意外看到這本新作，第一個念頭就是：希望中文譯本趕快出來。《地球之路》從地球誕生一路寫到現代，談的是人類與氣候彼此影響的漫長歷史。這一次，他把視野從文明交流拉到整個地球，企圖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氣候究竟如何塑造人類歷史，而人類又如何反過來改變地球。 Frankopan 將最新的研究成果大量帶進歷史敘事，前半部從約45億年前開始，一路寫到中世紀結束，幾乎每一章都能遇到新的研究方法：哺乳類排遺、花粉樣本、碳分析、年輪、遺傳分析、放射性碳定年、冰芯、考古資料，甚至還有「葉表蠟值生物標記氫同位素」——名稱太長讓我不想追究這到底是什麼。這些資料讓我們看到，史前世界的氣候與生態其實比傳統歷史書寫複雜得多。中世紀之後，文字與檔案資料逐漸增加，Frankopan 的論述也變得更加銳利。他不只批判人類活動造成的氣候變遷，也反過來質疑過去史學家把文明興衰過度簡化為「氣候變了，所以文明衰落」的做法。他一方面相信人類仍然有能力改變未來，另一方面，人類的歷史又讓他知道我們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種族。 然而，Frankopan 的野心也引發了一些問題，前半部因為時間跨度太大、可靠資料有限，推測成分自然很高，整體讀起來更像是在整理大量最新研究，而不是一個一路推進的歷史故事。就像一位主廚準備做一道新料理，結果搜羅到的食材實在太多，又捨不得浪費，最後乾脆把所有東西切得漂漂亮亮，全部擺進一個大盤子裡端上桌。這些研究當然很有價值，但讀者需要自己消化它們之間的關係。再加上全書篇幅龐大，Frankopan 又很喜歡連續拋出結論，常常兩句話就是一個新的判斷，即使中文譯者已經相當努力，偶爾仍會遇到讓我重讀幾次，依舊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什麼的句子。更不用說書中多處錯字，讓我忍不住懷疑出版社是不是根本沒有一個人真正從頭讀完這本書。 因此，《地球之路》不是一本可以輕鬆翻完的歷史書。它需要耐心，也需要讀者接受大量資料與推論堆疊在一起的閱讀方式。不過，如果你對氣候如何影響人類歷史，或者我們今天正在面對的氣候變遷問題有興趣，我仍然很推薦它。Frankopan 最終留下的或許是一個相當悲觀的結論，但我們總不能抱著悲觀過每一天。知道事情可能變得多糟，至少比假裝一切都沒問題好；知道人類過去如何一次次把危機推到眼前，也許才能避免下一次重蹈覆轍。歷史未必能讓人變得更聰明，但至少可以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正在重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