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蕉葉與樹的約定》時,彼彼想到甘耀明以三叉山事件為主題所書寫的小說《成為真正的人》,兩本書籍同是以東部原住民族與土地為舞台的故事創作,並各自展開日本殖民時期下,關於族群、身份、文化與認同間的種種共構與互斥。
奔赴日本精進棒球的少年其朗,在京都意外發現一顆依附在石頭的鬼魂,流浪的鬼魂Kilang同是來自花蓮馬太鞍部落,這樣湊巧的百年之遇,也從Kilang說起一段需要屢行的「回家約定」而開始。
日治時期政府大刀闊斧地將台灣打造為在南方的重要殖民地與經濟據點,透過諸多的基礎建設、教育制度,營造一種進步且文明的想像。蕉葉與樹原是在馬太鞍部落一起長大的少年,也隨著政策與制度,成為興建花蓮港的工人,並在因緣際會下,加入政府所成立的「高砂野球隊」。野球,成為了身份、階級與未來的跳板,也使兩名少年在台、日兩地,開闢了不同的生命路徑。現代與過去的角色相互穿插,而構成許多交錯點,是這本書讀起來有趣又有時代意義的部分,除了蕉葉與樹,也為部落一員的少女莎莎以及日本人梅野先生,也是一條相當觸動我的故事線,莎莎堅毅的個性與閱讀完後仍無法用一個詞彙形容的梅野,兩道生命背後各自都有說不出的壓抑與情感堆疊。
作者在後記寫道了一段相當生動的話語:「我們的故事不見得得有意義,或寓意。除了必須代代相傳的祖源口述,其他故事都是當下的產物。往往在一個火塘邊,人們聚集閒談,任何人都可以說個故事,或許是前日聽來的話,或是精心設計的訓詞,那當中也可能夾雜阿嬤吃掉孫子、女兒燙死媽媽的穿山甲奇談。故事承載想法和情緒,情節不見得是重點,在群體中說故事,被聆聽也聆聽他人,不直言卻能交流感受,才是說故事的精神所在。」
《蕉葉與樹的約定》雖取材於能高野球團,但仍是虛構故事,回應作者自身對於家鄉的念想與情感,故事核心的「一起回家」貫穿了每一個轉折與細節,透過不同角色所身處的情境,所談論的回家都不盡相同,書中的角色個性與情緒也相當立體,能從文字當中感受到作者聊著那些我們熟悉的歷史議題,卻是回應至每個讀者從故事的反射,再去感受過去,而讓此本小說讀起來相當親近。
故事精彩地在不同時代來回跳躍,在結尾畫上句號時,還流連忘返的想繼續翻頁,閱讀時的最大反饋,是透過身份回看歷史與土地,也嘗試用書中提出的視野,讀取過去未觸碰的歷史。語言作為一種權力關係的媒介,悄悄畫出了階級、教育、文化資本的區線,它的重組、消逝、盛行,往往回到人們的現在進行式,縱使已經過去,卻仍無法擦去那些移轉間與碰撞中,所留下的裂縫。對我來說,蕉葉與樹的故事雖然落幕了,但他們將在回家路上踏過的痕跡,卻在覆蓋與沖刷後,仍然在某一處,流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