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實驗,我在好幾本講動機的書裡都見過它:一群人解一道要動腦筋、得跳出框框的小謎題,一組照常解,另一組被告知「解得越快,獎金越多」。照常理,有錢拿的那組該更拚、更快才對。結果他們慢了,平均還慢一截。品克這本《動機,單純的力量》,整本書就是從這種「給了獎勵、表現反而更差」的怪事,一路往下挖出來的。
這本書最值錢的,是它把學術圈吵了三、四十年的一堆研究,翻成一個開公司的人讀得下去的故事。心理學家其實老早就發現:對需要創意的工作,「做完這個、就給你那個」的獎勵會幫倒忙。但那些論文沒人想讀。品克做的事,是把這堆證據端到經理人面前,告訴他們一句他們不愛聽的話——你天天在用的那套胡蘿蔔加棍子,科學上早就過期了。
為什麼錢會幫倒忙?我把書裡那個道理,翻成你我都懂的話。獎勵像一支手電筒,照亮你以為答案所在的那個點。如果答案真的就在那裡(搬磚、輸資料、照表操課這種事),手電筒讓你盯得更緊、做得更快,獎金非常有效。可一旦碰上要創意的問題,答案常常不在你盯著的地方,而在旁邊那片黑裡——這時手電筒反而害了你,你越用力盯著那個亮點,越看不見側邊的出路。錢讓人變專注,而「太專注」正好是創意最大的敵人。
還有更麻煩的。【有個人本來假日最愛在家烤麵包,純粹烤爽的,烤壞了也笑得出來。後來朋友說你手藝這麼好、拿出來賣啊,他就開始接單、收錢。半年後他跟我說,現在一聞到酵母味就累,他想不起上一次「想烤」是什麼時候。】(這是打比方。你身邊大概也有那麼一個人。)同樣一件事,一旦變成「有報酬才做」,那股原本的勁,常常就這麼熄了。品克借《湯姆歷險記》刷油漆那一段點破:要把一件好玩的事變成苦工,有時只需要一個動作——開始為它付錢。
這套道理,品克其實沒打算寫給每一個人,雖然書腰會讓你以為它寫給「每一個想更有動力的人」。它最對得上的讀者,是手上管著一群人、而那群人做的又是要動腦的工作的人:經理、主管、帶團隊的、開公司的。如果你管的是一條照規矩走的生產線,老實說這本書對你用處有限;它真正戳中的,是那種「獎金我發好發滿,大家卻只把獎金那一項做好、其餘全擺爛」的主管。
對這種主管,這個痛是正在流血的傷口。他每加一筆獎金,買到的往往是一次「鑽規則」:團隊學會把「會被算進獎金的那一格」做得好看,至於那一格以外的,沒人理。你以為錢在催他們往前衝,其實只是在教他們怎麼應付你。換成另一種讀者——只是好奇「人為什麼會有幹勁」的上班族——它比較像一帖讀起來很過癮的補品,讀完猛點頭,隔天的工作一格也沒變。這本書治得了前一種人的傷,給不了後一種人太多藥。
品克開的藥,是把真正持久的動力拆成三樣:自主(讓人自己決定做什麼、怎麼做、何時做、跟誰做)、專精(給他一件難度剛好、能越練越好的事)、目的(讓他知道這件事為了什麼,不只是為了錢)。這三樣聽起來都對。它最虛的一塊也在這裡——書裡舉的例子,幾乎都是老闆級的人才動得了的:某家公司讓員工自選工時,Google 讓工程師拿兩成上班時間搞自己的案子。故事很激勵人,可你要不是那個能重新設計工作的人,讀完只會更清楚自己被關在哪個籠子裡,鎖卻還在別人手上。它把病診斷得極準,藥方卻開給了有權力的人。
我把「懂了好多」跟「明天會做一件不一樣的事」分開來看。光是讀完覺得「原來如此」,這本書對你的作用就停在那裡了。它真正能讓你今晚就換掉的,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別再對需要動腦的工作說「你把這個做完,我就給你獎金」。這種「先講好、做到才給」的獎勵,正是書裡證明會把創意一點一點澆熄的那種。把它改成事後的、沒預告的——等他真的交出好東西,你再給他一個意料之外的犒賞。同一筆錢,只是出口的時機差了一步,效果就天差地遠。今晚就先把你嘴邊那句「做到就給你……」吞回去,這是這本書最便宜、也最反直覺的一招。
你如果正在帶人,而且越用獎金、團隊越像在交差了事,這本書會把你那套激勵法為什麼失靈,講得清清楚楚,值你這幾個鐘頭。但你如果要的是一本「我怎麼逼自己每天早起運動」的自我管理操作手冊,先別買——它講「為什麼」遠遠多過「怎麼做」,你會讀得很過癮,卻換不到那張步驟表。還有一種人也先放下它:你正卡在一份完全沒有自主權的工作裡、又一時改不動環境,這本書會讓你把那個籠子看得更清楚,而看清楚有時候比看不清更難熬。
品克講的那三個字——自主、專精、目的——最好的用法,是拿它們當鏡子,照一照你手上這份工作:哪一樣缺了,你最近那股提不起勁,多半就是從那個缺口漏掉的。先把缺的那一格圈出來,你至少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敲哪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