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橡皮擦計畫》的前三十頁,你大概會以為自己拿錯書了。一本副標掛著「行為經濟學起源」的書,開場竟然在講 NBA 選秀——休士頓火箭隊怎麼用一套數據,去修正球探們看走眼的直覺。你再往下,它開始講兩個以色列人怎麼認識、其中一個還打過幾場中東戰爭。說好的「人為什麼老做蠢決定」呢?
先把這件事講清楚,免得你買錯:這本書不是一本教你「怎麼做更好決定」的工具書,它是一個故事——關於兩個把「人是理性的」這條經濟學老假設掀了個底朝天的男人:丹尼爾·康納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
路易士會說故事,這件事不需要我背書。他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把一套抽象到能讓人讀著讀著就睡著的學術理論,還原成兩個有血有肉、性格南轅北轍的人。
康納曼是那種一輩子都在等自己出包的人。他預設自己會失敗,所以總在事情垮掉之前,先把垮掉的劇本演過一遍。特沃斯基剛好相反——自信、外放、聰明到他身邊的人傳著一個玩笑:你越快認清特沃斯基比你聰明,代表你越聰明。一個整天等著自己犯錯,另一個壓根沒把「我可能錯了」放進選項。就是這兩個人關起門來,一聊就是一整天,吵出了一套後來拿下諾貝爾獎的東西。
書名那塊「橡皮擦」,其實是全書最值錢的概念,可惜不少人讀完只記得故事、沒把它接住。我用書裡一個經典的場景講給你聽:兩個人都因為塞車,晚了半小時到機場。其中一個的班機準點起飛,早就走了;另一個的班機剛好誤點,他只差五分鐘,眼睜睜看著飛機從登機門被推離。問你:哪一個會更想捶牆?
幾乎所有人都選後者。可是兩個人的結果一模一樣——都沒搭上。差別只在,第二個人的故事裡藏著一個「差一點就趕上了」的版本,你的腦子會自動拿起橡皮擦,把現實擦掉、重畫那個只差五分鐘的結局。康納曼和特沃斯基要研究的就是這個動作:人在事情發生後,會回頭去「取消」現實、模擬一個沒發生的版本。越是「差一點」,你擦得越用力,也痛得越深。你發現了嗎,這跟機率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的懊悔,是按「另一個結局有多容易想像」在計價的,跟它本來有多可能發生,幾乎無關。
你翻開它,說到底多半是因為好奇,想看看這門學問究竟怎麼回事。它不會在你下次開會、投資、換工作之前,塞一張檢查表到你手裡;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讓你親眼看著兩個人,一個實驗接一個實驗,把「人的判斷到底會在哪裡壞掉」一塊一塊挖出來。你讀到的,是一整段「發現的過程」。如果你手上正有個燒眉毛的決定、急著找方法,這本書幫你的速度會很慢;但如果你想搞懂「為什麼連絕頂聰明的人也會系統性地犯同一種錯」,沒有比看著這套理論被親手挖出來更過癮的讀法了。
我得說一個這本書自己不會提醒你的邊界。讀完它,你會認得偏誤——你會知道什麼叫錨定、什麼叫後見之明,然後在新聞裡、在同事的簡報裡、在自己昨天那個決定裡,一眼把它們揪出來。但「揪出來」之後該怎麼辦,這本書沒打算管你。康納曼自己後來在《思考,快與慢》裡都坦白,研究了一輩子偏誤,該犯的他還是照犯。所以,衝著「讀完我就不會再被騙」來的人會失望:它遞給你的是一副能看見偏誤的眼鏡,不是一套擋得下它的防身術。
書裡有個著名的實驗,能讓你摸到這副眼鏡的用處。他們描述一個女生:三十出頭、單身、講話直、人很聰明,大學念哲學,學生時代熱衷社會正義、參加過示威遊行。然後問:她比較可能是一個「銀行行員」,還是一個「銀行行員、而且積極投入女權運動」?多數人選後者。可是只要冷靜想一秒——「行員又投入女權」是「行員」的一個子集,它怎麼可能比「行員」本身更容易成立?你會上當,是因為後面那個描述「更像」故事裡那個女生。細節越多、故事越合理,你越覺得它八九不離十;但每多疊一個細節,它真實發生的機率只會更低。
一本傳記能給的「帶得走」有限,但這一個,今晚就用得上:下次有人捧著一個「細節滿滿、聽起來天衣無縫」的版本來說服你——這案子穩賺,因為市場如何、團隊如何、時機又剛好如何——你心裡讓那個鈴響一下。提醒自己:一個故事越完整、越動聽,不代表它越可能成真;那些讓它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細節,每一個其實都在偷偷把它的勝算往下拉。你不會因此變成一台冷靜的機率計算機,但你會在被一個漂亮故事牽著走之前,多遲疑那半秒。很多決定,差的就是那半秒。
這本書最對的讀者,是已經對行為經濟學有點底子的人(讀過《思考,快與慢》最好),享受看絕頂聰明的腦袋怎麼運轉,也不排斥一本書花時間講人、講時代、講一段友誼。它會讓你讀得又快又有滋味,而且讀完,那些原本冷冰冰的偏誤名詞會忽然有了體溫。至於你如果才剛要入門、手上又有個急著解的決策難題,我反而會勸你先放下它,直接去讀《思考,快與慢》或《推力》——它們是硬一點,但至少擺明了要把東西交到你手上。《橡皮擦計畫》,留到你不趕時間、想好好品這門學問的那天,再回來翻。
兩個人後來鬧翻過。掌聲和獎項大多落在特沃斯基身上,可這套東西明明是兩個人吵出來的,這道裂痕並不淺。直到特沃斯基確診癌症、知道自己時間所剩不多,他撥了通電話給康納曼。後來康納曼站上諾貝爾獎的舞台,身邊已經沒有那個人了。讀到那裡你大概會懂,為什麼一本講「人腦如何改寫現實」的書,要花這麼多篇幅去講兩個人——因為連康納曼自己,大概也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那塊橡皮擦,把某幾個本來可以不一樣的片刻,在心裡重畫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