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累,是同一個問題每隔一陣子就回來敲你的門。你以為上次已經把它收拾乾淨了,還挺得意;過幾個月,它換了張臉,又站在你面前。你更用力解一次,它就更用力回來一次。這本書最早給我的,是替這種累取了個名字——它說,你今天的麻煩,很多時候正是你昨天那帖「特效藥」留下來的。
聖吉這本一九九〇年的書,是「學習型組織」這個詞的源頭——這個詞後來紅到每個開會的人都掛在嘴上,可是真把這本厚書讀完的,少得多。它的招牌是五項修練:自我超越、心智模式、共同願景、團隊學習,外加壓軸、也是書名那個「第五項」的系統思考。但這份名單不是重點,真正讓它和別的管理書不一樣的,是它逼你換一副眼睛看世界:把你習慣的「A 害我變成 B」那種一條直線,換成一個一個轉回來咬自己的圈。
書裡那個傳了三十年的「啤酒遊戲」,把這件事演得最白。一群人分頭當零售、批發、工廠,彼此只看得到自己手上的訂單;缺貨就多訂一點,每個人都做了當下最合理的決定,最後整條供應鏈先大缺貨、再大爆倉,玩完了大家互相指責。可是換一批人來玩,結果幾乎一樣。聖吉要你看的就是這個:不是哪個人笨,是這個「彼此看不見、只能猜」的結構,讓每一個站進去的人都做出同一套蠢事。
【一家小店生意淡了,老闆一咬牙打折,當月業績果然回來,他鬆了口氣;下個月更淡,他再打更深的折。一年後,熟客只在他貼出折扣時才上門,平常門可羅雀——當初那帖讓他安心的特效藥,養大的正是後來掐住他脖子的那隻手。】(這是打比方——這種「一打折就有人、不打折就沒人」的店,巷口大概就有一家。)聖吉管這種叫「捨本逐末」:你一直在止痛,痛的根卻被你一邊餵著、一邊長大。
可是這種看圈的眼睛,不是誰都用得上。書腰那句「給每一個想讓組織學習的人」,幾乎等於沒說;我把它講白:它真正幫得到的,是手上握著一群人、又改得動「這群人怎麼一起想事情」的那種人——一個帶團隊的主管、一個小公司的老闆、一個社群的發起人。它戳的也是真痛:你那個一再復發的問題,十之八九是你們整群人卡在同一個結構裡,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很難看見它。
但我得誠實說它最虛的一塊。系統思考這把刀真利,能把「都是別人的錯」這個最貴的錯覺一刀切開。可是五項裡後面那幾項,像共同願景、團隊學習,書裡講得高、講得美,卻很少告訴你禮拜一早上具體該做什麼。你讀完會「想通很多」,可是要把一個真實的團隊真的變成「學習型組織」,這本書只送你到山腳,剩下的路得你自己鋪。
所以,如果你只是一個人、手上沒有一支隊伍,這本厚書你真的不必硬啃完。我給你一個今晚就能做、又是裡頭最值錢的拿法:挑一個你最近一再解、又一再回來的問題,先別急著列「我要做什麼」的清單。拿張紙,畫兩個圈——一個圈寫「我每次都怎麼解它」,另一個圈寫「我這樣解,是不是讓我一直拖著沒做那件更根本、更麻煩的事」,再把兩個圈連起來看。你常常會發現,自己拚命踩的那塊油門,接的其實是一條煞車線。能看見這條線,就是這本書最想塞給你的東西。
這本書適合的,是手上有一群人、又受夠了「同一把火每隔一陣子就復燃」的人——它會給你一張看清結構的地圖,光是這張地圖,就抵得過你花在它身上的時間。但如果你現在卡住的是「不知道該做哪件事」,連方向都還沒定,它幫不了你:它假設你已經知道要往哪走,只負責讓你把路上的彎彎繞繞看清楚。那種時候,先去把方向定下來,再回頭翻它也不遲。
三十年過去,這本書的字有點舊,例子有點老,可是那個核心的提醒一直沒過期:在你又要伸手去解那個老問題之前,先退半步,看一眼你上次伸出去的那隻手,是不是正握著問題的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