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2022) 「山姆失蹤那天，莎蒂想到，人生沒有哪件事如同想像中牢靠。小孩鬧著玩的遊戲可能致命。朋友可能消失。即使人想盡辦法捍衛自己，另一種結果發生的可能性一直都存在。她想，我們最多只能經歷一半的人生。你活過的人生，由你做出的選擇組成。而另外一半人生，則由那些你沒有選擇的事物構成。有時感覺好像走在布雷托街上，就會突然闖進另一半人生，像愛麗絲掉進通往仙境的兔子洞。你會成為另一個不同版本的自己，在另一座城市生活。但不像仙境那麼奇怪，完全不奇怪，因為你早就已經對這一切有所預期。你會鬆一口氣，因為你一直好奇另一種人生是什麼樣子，而如今答案揭曉。」 《​​明日，明日，又明日》是一本很難用一句話概括的小說。它談電子遊戲，但並不只是關於電子遊戲；它談愛情，卻也不是一部典型的愛情故事；它談創作與成功，但也不完全是一部創業小說。對我而言，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成功捕捉了遊戲作為一種文化載體的特殊魅力。當書中提到「小島秀夫」、「超級馬力歐兄弟」或「攻殼機動隊」時，那種擁有共同語言的人才能立刻理解的默契，幾乎會讓人產生一股細微的顫栗。因此我很難想像完全不接觸遊戲的讀者，能從這本書獲得同樣程度的樂趣。相反地，我也不認為那些平常完全不閱讀、只是單純熱愛遊戲的人，會因為這本書的主題就突然開始看小說。它終究還是一本文學作品，只是剛好選擇了電子遊戲作為介質。 本作其實是一個橫跨數十年的故事，涵蓋友情、創業、成功與失敗，而其中很大一部分篇幅都在描寫遊戲公司的創立與成長。某些時候，我甚至有種自己正在閱讀《賈伯斯傳》 或某本矽谷創業傳奇的錯覺：產品開發、資金壓力、團隊衝突、媒體關注，一切都帶著濃厚的創業紀實色彩。但 Gabrielle Zevin 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她能夠不斷利用自己創造出來的遊戲、角色與迷因，讓這些看似分散的情節無縫銜接成一個完整的敘事結構。那些虛構的遊戲世界也不只是背景，而更像一條貫穿全書的暗線，使角色的成長、爭執與和解始終維持著某種內在連結，我想這也是它能夠打動這麼多讀者的重要原因。 最終讓我喜愛這本書的，其實不是愛情線，也不是遊戲產業的描寫，而是它成功平衡了這兩者。假如全書都是創業故事，它可能會變成一本娛樂性十足的矽谷小說；假如全書都圍繞人物關係打轉，又可能流於俗套。但 Zevin 巧妙地讓兩條線彼此交織：當事業上升時，關係開始崩裂；當感情逐漸修復時，創作又迎來新的挑戰。這種互相牽動的結構，讓整本書始終維持著近乎無法釋卷的魔力。它或許不是我讀過最好的小說，也有一些篇章讓我覺得稍嫌冗長，但當我闔上最後一頁時，腦中浮現的仍然是那些角色一起創造出來的世界，而不是他們最後失去了什麼。或許這本書最大的成就，就是讓我在讀完之後，既想購入一款新的遊戲，也想翻開一本新的小說。而這兩種衝動，很少會同時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