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ting to Extinction: The World’s Rarest Foods and Why We Need to Save Them (2021) 「大西洋鮭魚可說是一種相當矛盾的漁業資源。一方面來說，這種魚現在已經數量稀少，很少有人能看到或吃到野生的大西洋鮭魚；而另一方面，大西洋鮭魚也是全世界最普遍的養殖魚類。幾十年內，水產養殖業就使鮭魚從原本的地方限定美食，變成全球貿易量最大的單一魚類商品。在人類開始馴養牛、豬和羊的一萬年後，我們正在循著相同途徑馴化魚類。在馴化過程中，鮭魚群逐漸自野外消失，養殖業者在近海地區使用箱網將鮭魚圈養其中。」 《消失的餐盤》讀起來有種平靜而漫長的惆悵。它表面上談的是逐漸消失的食物，實際上記錄的卻是正在流失的記憶、土地與文明。Dan Saladino 一路帶著讀者穿梭世界各地，尋找那些瀕臨消失的作物、動物與傳統飲食文化。有些食物其實就在我們身邊慢慢淡出，有些異國食材則陌生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但它們的命運卻驚人地相似：並不是因為不好吃、沒有價值才走向消失，只是因為不夠有效率、不夠便宜，無法適應現代化的大規模生產，或在戰亂與政治動盪中逐漸失去生存空間。很大程度上，這本書真正描寫的，其實是全球化之後，人類如何一步一步將「多樣性」視為可以被犧牲的東西。 Saladino 並沒有把這些珍稀食材寫成某種高高在上的生活品味。他談的不是高級餐廳，也不是昂貴食材背後的浪漫神話，而是人類如何逐漸失去與土地之間原本細緻而長久的連結。許多篇章讀起來其實非常沉靜：一位老人仍保存著祖父留下來的種子、一座村莊沿用古老的方法保存食物、一群人努力維繫幾乎已經沒人願意種植的穀物。這些故事看似平凡，卻都指向同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實：我們現在吃的食物看似越來越豐富，實際上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單一。更諷刺的是，無論是資本主義對效率與規模化的追求，還是二十世紀共產體制下集體農場的生產邏輯，最終都導向同一個結果：大量消滅地方性的品種與飲食文化。在這件事情上，它們罕見地站在同一邊。 儘管整本書始終瀰漫著淡淡的悲傷，Saladino 仍然保留了一種溫柔而克制的樂觀。他相信那些保存種子的人、守護傳統的人、試圖對抗單一化的人，仍然可能替未來留下某些希望。但我讀完後卻很難像他那樣樂觀，因為破壞永遠都比重建容易，而人類摧毀物種與環境的能力，也遠遠超過保護它們的能力。除非像 COVID-19 那樣真正衝擊全球供應鏈與糧食安全的事件再次發生，或者說，在人類社會付出足夠多的代價、經歷夠多的飢荒與災難之前，我並不認為食物多樣性持續崩塌的趨勢會真正改變。而最令人悲觀的是，那個所謂「足夠」的代價，或許永遠都不會被認為足夠。也正因如此，這本書讀起來才格外令人難受：它就像是一份仍然來得及閱讀，卻醒悟得太遲的保存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