ホテルローヤル (2013)
「即使說盡充滿希望的話,恐怕也很難把男人口中的『挫折』變成其他的東西,使之再見天日,所以根本不需要任何話語。貴史所說的『希望和夢想』和在廢墟閃亮的塵埃一模一樣,雖然會飄向空中,但很快又會落回原地,既無法離開史地,也無法擦掉。」
這是一部將「廢墟」寫成詩,將「不堪」釀成溫柔的寂寞之書。櫻木紫乃在這部由七個短篇交織而成的作品中,將筆尖對準了北海道濕冷荒涼的邊境,以及那座佇立在山丘上、逐漸走向沒落的愛情賓館。這裡不是什麼浪漫的殿堂,而是社會邊緣人卸下防備的避難所。從無依無靠的女高中生、被生活重擔壓垮的家庭主婦,到在命運中隨波浮沉的賓館經營者家族。櫻木紫乃用一種近乎「除魅」的冷靜平視,推開了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她拒絕提供居高臨下的悲憫,也不施予廉價的同情,只是任由那些靈魂在各自的困局裡呼吸。
而安頓這些困局的,往往是無處不在的寂寞。我很喜歡這本書處理「寂寞」的方式,它並不把寂寞寫成戲劇化的崩潰,而更像是一種長年累積後滲進骨血裡的潮濕。有些人渴望被愛,有些人只是尋求短暫的依偎,有些人則早已分不清自己留下來究竟是因為感情,還是失去改變人生的力氣。那些發生或沒發生的關係,幾乎都稱不上愛情,但櫻木紫乃卻寫透了人性的灰階,正是那些無處遁形的軟弱、自私與疲憊,讓他們在文字裡顯得格外真實。
也是這份不加修飾的真實,讓這部作品成為我讀過對「生存」最冷峻也最溫柔的詮釋:那些性愛、剝削、逃避與哀愁,在文字裡都被賦予了容身之處。哪怕外面的世界再殘酷、人生再怎麼無可救藥,那肉體交纏的溫度,也足以隔絕世界的冷酷,賦予彼此一個可以安全逃避的時空。櫻木紫乃在剝離了所有神聖與浪漫的面紗之後,並未任由故事墜入純粹的虛無,而是在那片荒涼的廢墟中,為這些卑微的生存姿態拼湊出最後的尊嚴。當我陪著這座賓館倒轉數十年的繁華與沒落,心裡只剩下一種很複雜、卻又被深深療癒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