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ice：A New History (2012) 「威尼斯人無法容忍這樣的處境，他們灑熱血來保衛家園免受丕平與法蘭克人侵害，可不是為了要把他們的教會拱手讓給敵人。在中世紀，一座教堂並非只是在禮拜日前去造訪的建築而已，而是人一生的基礎所在，靈魂得救的希望，人生路上一路走來的慰藉。教堂也是個大業主，威尼斯潟湖除了一百多座教區教堂和修院之外，島嶼以及大陸區還有無數的鹽田、葡萄園以及農地都是屬於教堂與修院擁有。威尼斯人不會讓一個法蘭克人的阿奎萊亞宗主教取得這一切的控制權。」 水與石之間，誕生過一座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城市。她沒有堅實的大地，卻長出了宮殿與鐘樓；沒有天然的疆界，卻塑造出精密而持久的政治制度。潟湖的潮汐像呼吸一般推動著它的命運，使她既依賴世界，又始終與世界保持距離。《威尼斯共和國》所描繪的，正是這座本該沉沒的荒僻村落，如何演變成一個足以左右歐亞版圖、重新定義現代世界的強權。透過一種近乎見證者的敘事視角，Thomas F. Madden 帶領我們穿透厚重的歷史迷霧，重新審視這座漂浮在亞得里亞海上的奇蹟之城。 在這樣的宏大背景下，Madden 展現極其罕見的才華，他兼具歷史學家的視野與科普作家的靈動筆力，將威尼斯的興衰描繪得宛若一段波瀾萬丈的人生。這座城市在獨具一格的風土之上誕生、成長，竟在封閉的中世紀環境中，突變出超前時代千年共和國體制與資本主義的強大基因。她巧妙地揉合了東西方的人文藝術，化作歐洲最耀眼的一顆明珠；然而，她最終也難逃時間洪流的無情沖刷，在強權環伺與時代變遷下，終至步入衰頹與死亡。這種將城市生命化的書寫方式，讓枯燥的政經演變充滿了令人屏息的生命感。 然而，歷史的切面往往不只一種。將這本書與 Peter Frankopan 在《絲綢之路》中提及的威尼斯進行對照，是一場極具趣味的思辨。Frankopan 著重於威尼斯作為歐亞樞紐的殘酷面，特別是在伊斯坦堡（君士坦丁堡）的毀滅與重塑中扮演的角色，並揭示了威尼斯奴隸貿易的興盛，其影響力甚至深植於義大利人的日常中，著名的問候語「Ciao」便是源自威尼斯語的「s’ciavo」(我是你的奴隸)。相較之下，Madden 則更傾向於為威尼斯在歷史長河中所遭遇的不平待遇平反，致力於破除大眾對其「背信棄義」的刻板印象。對於奴隸販賣這類陰暗面，他選擇一語輕輕帶過，轉而聚焦她如何以其獨特的體制在列強夾縫中守護自身的尊嚴。 對我而言，閱讀本作是一場歷史思維的破壁與重塑，它無疑是我讀過最理想的科普史書典範。它不單純是陳述事實，更是在建構一個關於「人類如何戰勝環境限制」的宏偉隱喻。中譯圓潤流暢，絲毫沒有辜負這部作品的深度，讓歷史的厚重感在優美的辭藻中變得輕盈可親。當我看著這座城市在文字中從泥濘走向巔峰，又從巔峰滑落至沉寂，那種跨越千年的滄桑與壯麗，化作一種餘韻悠長的感動，在掩卷閉目之際，凝結成對那段盛世落塵的無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