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畫鳥的人》,我是從聲音開始閱讀。
「那個遙遠的冬夜裡,雨水落在沙地平原上,敲打著屋瓦的雨聲,將我們與外界、與屋內的其他人隔開,猶如一道閉闔的簾幕,任何人力都無法扯開。」
一開始,是置身於雨水在沙地消散之景,耳畔傳來斷斷續續敲響屋瓦的聲音,於此進入既是隔絕又是封印的故事裡,開始被回憶和重構記憶間的喃喃絮語,繞進屬於葡萄牙語境中的 「Saudade」 —— 對消失之物的渴望,看似隔著消逝時空的控訴苦悶,卻是溫暖盤旋不去的挽回與追憶。
接著,是被那屋子裡眾人的腳步聲響所吸引:祖父范西斯科的金屬鞋釘坑坑沓沓,腳步如同掌握絕對的話語權,從不可一世的響亮到無以為繼的碎語;庫斯多喬的跛行與瑪莉亞的相隨,他們的腳步沒有承繼者的自信,更多了一分防備的等待與守護;而流浪的華特以水牛皮鞋的軟皮無聲地來去,他是逃離者、歸家者、亦是話語權的缺席者。
最後,是主述者以無聲的窺探,慢慢將破碎的回憶重構成聲。一直到那條略顯破舊卻乾淨的軍毯寄達前,我都還覺得身為主述者的她,是家屋裡被棄離的受創者。然而,這家屋裡最沒有聲響的她,卻是此書真正的「話語之王」——所有的碎裂來自於她,但黏貼者也是她。她在回憶間來去自如,一次又一次捏塑華特與她之間的記憶。
所有華特曾說的話,和論及華特的話語,輕重交疊成形,一如書中提及那些寫回家屋的信:「信自有順序,它們會自行依日期排列,自行選擇淘汰,經由記憶淨化爬梳,銷毀多餘的描述、重覆的問候語句,然後結合形成一條綿延不盡的履帶。」
當她以華特之女的身分發聲,說道她不要他任何東西,只想知道他為什麼要畫鳥,而華特對她說:「代我問候她一聲,我是說瑪莉亞.艾瑪」。至此,所有的出逃與離棄跌落成片,而她在此說道:即便他們此生永不再見,他也絕不該認為自己有所虧欠。這份情分,在記憶的履帶上,雖有了歸處,卻也無可依。
離散真的是一把無情的刀,割裂那些我們還沒有能力看懂的全局,只留碎片給我們去猜測和妄以為是。但憑藉著記憶重構後,碎片在組合後的回憶,最終也是回憶之人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