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 / Louisa May Alcott / 2.4顆星 因為是部超久遠的經典，會以完全暴雷的心態講述心得，請斟酌使用。 雖然是經典文學名著，但直到我看了Greta Gerwig執導的《小婦人》電影，才真正掀起我翻開小說的慾望。因為很喜歡電影，購入的版本有收錄電影劇照，穿插在故事的不同片段中，閱讀的過程可以不時重溫電影畫面。除了劇照外，校稿跟翻譯都算很完整通順，是很棒的版本，跟評分無關。 完整的故事分成〈小婦人〉和〈好妻子〉兩個大部分，如果只有前半部，可能會給到3分接近4分的分數，但我真的太不喜歡後半部了，導致我對這部作品有著很複雜的心情。 馬區家的四個女孩，你很難不去喜歡他們，他們各個個性鮮明，擁有自己的興趣與價值觀，只要他們聚在一起，平凡的日子也能充滿熱鬧與精彩，我喜歡他們是如此貼近，卻又如此不同。 女孩們總是能利用自身的聰慧與美感將生活填滿充實與豐富。他們有時澆花、培土、散步，到河中划船、出門採花，還發明了許多自己的遊戲，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匹克威克俱樂部」（姊妹們都崇拜狄更斯），在每周的社報上撰寫各種原創故事、詩歌、當地新聞、自行杜撰的有趣廣告等內容；將舊燕屋打造成的「郵箱」，彼此傳遞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樂器、薑餅、邀請信、橡皮擦、神秘字條等等，維繫著馬區家與羅倫斯家友好的鄰里關係；還有「忙碌蜜蜂協會」，他們訂下目標，並在假期結束前努力完成：瑪格做針線活、貝絲在森林裡挑選手工藝品的材料、艾美描繪蕨類、喬一邊編織一邊大聲朗讀，在苦悶繁瑣的工作日常中加入一點遊戲元素，讓生活增添了另一種色彩，也因此顯露出她們面對現實時的韌性與創意，女孩們各個都是優秀的生活家。 即使四姊妹活力十足、各自都很有魅力，作品裡呈現的一些價值觀，還是讓人難以完全忽視它背後隱約存在的控制與矛盾。整體讀起來，是一種好感與不信任交織而成的感受。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無形但持續存在的道德壓力。故事裡，宗教經常被當成提醒自己、修正行為的方式出現，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真正讓人感到不適的，是它往往和對女性的高度要求綁在一起：要體面、要有耐心、不能生氣、不能虛榮、也不能想太多。當你做不到的時候，答案似乎只有一個：回頭反省自己，然後禱告。禱告本身也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這些看似溫和、出於好意的期待，久而久之，會不會反而變成一種對女性的限制？那種名為「好女性」的框架，既不太容許情緒的存在，也很難真正承接人本來就複雜的樣子。 不容忽視的另一個點：男性從軍被歌頌成光榮。馬區太太向馬區姑姑借旅費那段，馬區姑姑借錢給他們的同時也碎念著當初他是多麼反對馬區先生去從軍。我認為馬區姑姑擔心自己的弟弟是一種很真誠的，對家人的關愛，而這份擔心也延續到弟弟的妻子與他的孩子們。但馬區太太卻含著怒氣收拾好錢，並隨手把馬區姑姑給的紙條丟進爐火裡，讓馬區姑姑在這樣的視角裡像一個「壞人」。更讓我驚愕的是，善良溫柔、堅韌賢淑、總是救濟窮人的馬區太太，為了自己的夫君去跟鄰居羅倫斯先生要了一瓶上等的酒，還自傲的說他不會不好意思去要求，因為這是他丈夫應得的（？ 馬區夫婦確實是一對理念化到失真的父母，馬區先生飽讀詩書、性格沉穩、充滿智慧，是馬區家的精神支柱，但止於精神。從來沒有看過這個角色採取任何實際行動改善家計，家中實質的焦慮都落在孩子們（尤其是喬）身上；馬區太太的善良，更是用孩子的犧牲換來的。先是要女兒奉獻自己的食物去救濟他人，在丈夫生病、自己要離家時，最在意的仍是那戶比他們更窮苦的鄰居。這些道德負擔最終導致貝絲感染猩紅熱，貝絲重病的後半段描寫對我來說過於輕率，所有人都察覺他不對勁，甚至連他自己都知道，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積極地了解狀況，跟做出任何實質的補救，沒有任何努力與掙扎，只有一場道別的旅行。善良被描繪成理所當然的殉道，除了喬之外，所有人對貝絲的死彷彿「接受得太快」輕飄得令人反感。 瑪格的命運完全體現所謂「好妻子」的典範其實是很殘酷的。受璀璨巧緻的飾品吸引、想要漂亮的衣服絲綢、羨慕朋友繁華奢糜的日常、享受華麗熱鬧的派對，是身為人的本能，不是罪。但作品裡對瑪格好嚴格又殘忍，瑪格總是受自己本能的羨慕與虛榮心指責，或自我折磨。但他雖然羨慕，最後卻選擇忠於自己的心而不是財富。可是我在其中看到的不是浪漫，而是悲劇：選擇了窮困的男人，最後換來更窮困的日子。家務、育兒、照顧支持都落在他身上，卻還要被丈夫的那句：「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我已犧牲許多。」所綁架，那瑪格的犧牲付出又算什麼？似乎對整個社會來說，都不值得一提。 雖然兩個人能相愛相親、相互扶持，過點純樸簡單的小日子也是一種幸福的樣貌，而不是買條絲綢就要受到被丈夫冷暴力的下場。布魯克把自己新買的外套退掉，看似是種接受，但他利用不溝通、低氣壓、冷淡和一日日的晚歸去加重瑪格的罪惡感。而唯一解還得是瑪格的道歉、退讓與原諒，他請朋友買下他的絲綢，並用那筆錢買回布魯克原本退掉的外套，夫妻感情重修舊好，布魯克獲得了新外套，瑪格失去絲綢還得承擔所有罪過，甚至聽自己的母親責備他不體諒丈夫。壓抑自己的需求來換取和諧的方式並不能算是成熟，之後瑪格還得為布魯克生孩子，我不太明白如果一個男人認為自己的薪資無法負擔一條絲綢，那他又怎麼會認為自己有額外的餘韻能夠撫養孩子。在書裡甚至還以這句：「貧窮讓布魯克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去讚譽這個角色，所謂「貧窮給予他勇氣和力量去以自己的方式奮鬥」指的就是對自己的妻子冷暴力嗎？ 馬區家的姊妹們，其中最亮眼的喬，本該是那位最能打破框架的人。他能寫作、出版、賺錢、剪髮籌錢，這位能行動、能獨立、能選擇的女孩卻背負最沉重的性別限制。喬總是嚷著想成為男生，在所處的環境與文化裡，喬羨慕著象徵「男性」的自由，以及能夠試錯和可以憑才華闖蕩世界的身分。他不想被限制、不想被定義，急切的企圖心與鮮活的野心使他投射向男性身分，其實是可以理解的。而這樣一個最能感受女性困境的角色，在馬區姑姑過世後接手莊園、創立學校，「一所專收男孩的學校」。這給了我某種背叛的感受，這個設定本身就像在否定他一路努力掙脫的種種束縛與限制，也再次重複了性別偏見。喬甚至還說出：「我來照顧學生，老佛來教。」，喬一個瞬間躍上了「好妻子」的位置，後期角色崩裂得太快，使我完全認不得他們了。 某一次查詢書評的過程中，發現一篇分析作者Louisa與《小婦人》之間複雜關係的文章，關於那些寫作的背景故事、童年經驗，以及父母對他的影響等等。才讓我終於恍然理解般的察覺到，讀完書後那股一直無法忽視的怪異感從何而來。那是一種與這部作品漸漸疏離的感覺，原本鮮活的角色最後都失了真，變成任人擺控的人偶。 我感受到的是：「作者一點都不喜歡他的這部作品。」確實藏不住的反諷與不耐也不時從作品中流瀉出來。對我來說喬最後有沒有跟羅禮在一起不太是我在意的點，但喬的結局實質是一場報復性的發洩，就讓人難以接受。 那篇文章本身寫得非常精彩，也幫助我理解了《小婦人》中那些無法忽視的不適感。很推薦讀完小說的讀者也不妨找來看看。文章標題為〈「其實我壓根就不想寫這本書。」——藏在《小婦人》背後，作者已說、未說、不可說的真實意志〉。文中也提到，馬區先生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正是作者那位不事生產的理想主義父親的縮影，如同Louisa對父親的嘲諷：「哲學家猶如在氣球中的人，而他的家人則站在地上，拽著繩子把他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