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orismen zur Lebensweisheit (1851)
「最廉價的驕傲是民族驕傲,也就是所謂的『民族自豪感』——如果一個人宣稱為他的國家或民族自豪,那只能說明他本身並沒有什麼可值得驕傲的,否則也不會抓著那些千百萬人共有的東西引以為榮。」
我對叔本華最鮮明的印象,是他悲觀冷酷的判斷:「人是被無辜地拋擲到這個世界上的存在,而幸福不過是一場夢,不幸才是真實的。」也正因如此,他居然寫下一本討論「如何過得幸福」的書,不由讓人意外又好奇。或許本作並非試圖推翻他的悲劇世界觀,而是在承認人生本質殘缺的前提下,替人類劃出一條最低限度可行的生活路線:與其追逐注定失落的幻象,不如學會減少自我折磨。
原書名直譯為《人生智慧箴言》,乍看之下幾乎像是會被填充在書店偏僻角落的小書:薄薄一本、哲學類,還帶著「箴言」這種略顯老派的氣息。然而真正翻開之後,才會發現它的野心其實相當集中而銳利。全書依序圍繞三個問題展開:「人是什麼?」「人擁有什麼?」「你在他人眼中是什麼?」而叔本華幾乎毫不猶豫地為它們排出高下:只有第一個問題才真正重要。你的個性、健康、力量、外貌、氣質、道德品格、智力與教養,以及你如何看待自己,才是幸福的核心;至於財富多寡、社會地位或他人的評價,不過是外在條件,既脆弱也不可靠。
然而本書也無法免於時代的侷限,例如他對女性的看法,仍深陷十九世紀的性別框架之中,將女性視為依附於男性的存在,甚至把「征服男性的狡猾智慧」視為其主要能力。然而,若能將這些問題性觀點與書中的核心論述暫時分離,本作依然顯得異常犀利。談論幸福向來是人類最陳腔濫調、卻又最無法放棄的主題,而這些寫於 1851 年的文字,卻意外地契合高度社群化的當代世界。當我們不斷被鼓勵去經營形象、累積資本、爭取他人認可時,叔本華早已反覆警告:將幸福寄託於比較、名聲與外在條件,幾乎注定失敗。這種對虛榮與他人目光的徹底懷疑,不僅沒有過時,反而足以讓今日市面上汗牛充棟的「幸福指南」顯得冗餘。
試著想像,一位生活在二百多年前的哲學家,以如此冷靜的語氣告訴你:幸福的門檻其實很低,而不幸的奈落卻深不可測。正是在這樣清醒、甚至殘酷的前提下,《人生智慧箴言》反而提供了一種難得的自由:如果幸福既不取決於你擁有什麼,也不取決於你在他人眼中是什麼,那麼至少在「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件事上,你仍然保有主動權。或許,這正是悲觀的叔本華思想,所留下來的最樂觀的遺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