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bable Impossibilities: Musings on Beginnings and Endings (2021) 「美國的大眾調查顯示，四分之三的人相信某種死後的生命形式。確實，這種信念也是某種版本的生機論。如果我們的身體和大腦只不過是物質性的原子，那麼，正如盧克萊修於兩千年前所寫道的，當那些原子在死後消散時，原本存在的有生命體便不復存在了。 矛盾的是，如果我們不再相信我們的身體與大腦載有某種超驗的非物質元素，如果我們可以接受自己徹頭徹尾的物質本質，那麼，我們便能達到一種新的特殊性，取代生機論所說的特殊性。我們是特殊的物質，但我之所以特殊，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原子跟岩石裡、水裡的原子不同，也不是因為我們體內擁有非物質的元素，而是因為我們的原子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排列，進而創造出生命與意識。我們人類在我們的行星上緊抓著我們生命的短暫性及終有一死的限制不放，卻不常思考光是活著就有多麼地不可能。在宇宙裡的無限個原子與分子當中，我們竟有這樣的榮幸，能夠由如此這般稀少的原子以能夠製造生命的特別排列方式構成。我們存在於那十的十八次方分之一當中。我們就是整片沙漠當中的那一粒沙。」 我們如何理解那微小到無法測量的量子世界，以及那無窮無盡、持續膨脹的宇宙？在浩瀚的時空背景下，人類短暫的存在是否只是機率遊戲中一個極為偶然的結果？圍繞著這些既古老又充滿現代科學懸念的提問，Alan Lightman 的《在虛無與無限之間》（原文書名直譯為：可能的不可能：對起始與終結的沉思）展開了一場深邃的思考。作為一位理論物理學家和人文學者，他的寫作風格是帶領讀者進行一場安靜的冥想。他以簡潔的筆觸，從微小的個人經驗出發，將我們緩緩引入宇宙的宏大尺度，將科學的嚴謹與人性的脆弱並置。 Lightman 沉思於宇宙的起源與時間的盡頭，他用那特有的、略帶憂鬱的語氣探討了像我們這樣的生命體誕生的微小機率，在絕對隨機性中為生活賦予意義的奇蹟，以及宇宙熱寂的宿命到個人死亡的必然性。這種將天文學知識與個人情感無縫接軌的筆法，使得抽象理論也充滿了詩意和溫度，讓讀者在認識宇宙廣闊時，同時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渺小與珍貴。 Lightman 直視無可避免的終結，但並非導向虛無，而是引向對當下經驗的珍惜。在我們能夠理解或丈量的一切之外，總存在著一個「奇蹟」的領域，儘管他不相信，但對此保持寬容，因為這或許是人類想像力與精神追求的泉源。他像一位溫和的嚮導，引領我們穿越科學的理性叢林，最終抵達一片需要信仰和直覺才能照亮的寧靜海灘，展現了知識的邊界永遠無法觸及存在的全部。 《在虛無與無限之間》是一本關於謙遜與超越的宣言，Lightman 鼓勵我們，面對宇宙的宏大和時間的無限時，保持一種必要的敬畏與困惑。他甚至提出，應該在馬斯洛的人類需求層次最頂端加上一層：「想像與探索——想像全新可能性的需求、超出自我並認識周遭世界的需求。去認識、理解我們身處的奇怪宇宙，追問萬物如何開始。」這正是本書所提供的終極慰藉，也是我閱讀追求的終極目標之一。對於那些渴望將理性思維與感性體驗統一的讀者來說，這部作品教會我們在接受生命與宇宙的隨機性時，也能從這種「可能的悖論」中，找到屬於我們自己、充滿希望的微光，以及不斷追問與探索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