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人權博物館以白色恐怖為題先行已經跟春山出版完成了散文、小說選集,近期更與擅長出版詩作的雙囍出版推出《暗房與光》上下冊,算是將三本柱完整地補齊。
開宗明義就先自承,對於詩作接觸經驗十分稀少的我要來挑戰《暗房與光》,宛如薛西佛斯(或許是浮誇了一點)。我確實不想辜負了製作這套書的所有人們,那更是包含收錄在其中的所有先進。
《暗房與光》之於我而言,非常恐怖。
那恐怖來自於圍繞於白色恐怖下的書寫,以及所有無論是否刻意隱晦而創作出來的作品們,都讓人感到心境受到壓迫,很難一直連續讀下去。(老天我把自己心境狀態調整得非常chill,翻讀的任何一頁隨時是牢獄、鞭笞、自由,心情瞬間都不好了起來)掉進去,尤其是讓人難受的情緒,從來都是作為讀者最純粹對於作品表現高竿的美譽。
主編之一陳允元在一開始的序言中,就對我閱讀的感受點提過可能的原因:
在不可說的年代,它能夠將具體事件的細節癮去,將之抽象化,並以重新編碼的符號意象,代之以詩的秩序;也能夠抓住白色恐怖那無所不在又幽微難辨的神秘面貌,⋯⋯後設來說,詩中反覆出現的意象情境,諸如槍殺、凌虐、監禁、監視、失蹤、噤聲、流亡、父不在等,幾乎成無白恐年代的共同記號。(p.II)
所以感到壓迫是必然,那就是那個年代落落長的歷史特色,那就是不公義的血肉縱橫下的真相,只是被以另一種形式巧妙地包裝過罷了。而在《暗房與光》中,藉機能夠認識那麼多深具才華的創作者,最小也才2005年出生,當中也包含了各種的台灣母語,真誠地深感驚艷。
在《暗房與光》分為兩冊相較於散文與小說確實精實許多,但也分了八輯,每一輯的設計都細膩地定義其意義,詳細可以自行上網路上看簡介。當中我最喜歡的是第八輯的部分,理由也很簡單粗暴,對我而言,我喜歡我看得到的,或是我對應得到的東西。這也是我不善於讀大部分詩的原因。我覺得大量的留白讓我跟創作者對頻會使我產生焦慮,這對我而言是一種解釋得途徑不同而言,不表示就討厭太過意象的創作。第八輯則清楚地對應著將此詩作獻給特定白恐受難者,起碼我能藉由詩作中的關鍵字進而了解,對應的人他的生前經歷過什麼,該名創作者是如何使用那些你懂我知的元素,並把它們融入個人的作品中。那些人巧妙地像是在那幾行文字中快速地重新活過一遍,不同於散文與小說,不用背景,沒有空氣,哪來的氣氛,就是他們自己,然後在某一個瞬間,以最精彩的方式經文字返魂。
革命青年/劉克襄
我們村子到城裡讀書的師範生都失蹤了
那一天,只有多桑倉皇回來
據說他是唯一倖存的。
假如我沒聽錯
那一年起,他開始變得抑鬱寡歡
最後,娶妻生子,我懞然出世
長大時,祖母說我很像他
七〇年代末,我進入大學
也許是必須註定的歷史命運吧
我好像接觸了馬庫色,也可能認識過
社會主義,那是十分茫然的年代
我和同學印地下刊物
發傳單,屢次被校方約談
我也放棄出國。一切告訴我們
沒有權利離開。難以理解的
多桑一直跟我有著激烈的爭執
八〇年代末,一切彷彿再生,又似乎結束
我與一名女子結婚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介紹
我正在一家跨國公司任職
有一間公寓,她為我生兒子
兒子,我已存了一百萬
他將來可以留學深造
那種父親對兒女的凝視,莫名地想起楊小娜的小說《綠島》,在她的故事中,服刑完而難以適應社會的父親頓時成為家中的失能者。詩中多桑一直跟我有著激烈的爭執就如同小說中父親與主角也是如此,政治所帶來的創傷有時候會內化成家族間流動的痛,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在閱讀《暗房與光》一直有種失去順暢的閱讀體驗,畢竟它徹頭徹尾就是在讓你經驗心靈上與作為台灣人何其不容易的歷史恐怖。
我一直認為,像這種時候就是南聲生生難存在的時刻。倒不是要把自己講得多偉大,只是這個社群平台創立的目的就是希望像這麼好的作品但凡有個誰可以把它推廣出去。《暗房與光》不僅收錄了與白恐有關的詩作,還製作了詩選版的白恐大事紀(1945-1992),介紹約66個作家生(僅估算),不僅是華語還收錄了諸多台灣母語的作品。想到如果有人在做白色恐怖、詩選的研究生應該會蠻感動的吧⋯⋯(滿滿材料可用)
白色恐怖結束難道就等於沒有關注的價值嗎?吃飽飯難道就不用吃下一頓了嗎?人權就跟生理機能一樣重要,多數追蹤這支帳號的人只是幸運地出生在白恐之後,但我也相信追蹤這支帳號的人某種程度跟我一樣,在關注轉型正義都有一定的敏感度。小說選、散文選都已經登場了,雙囍出版也順利地完成詩作選的部分,蘿蔔青菜各有所好,推薦給各位。
還是老話一句,有出版社願意做有意義的書真的蠻感人的(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