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井上荒野將自己的父親與情人之間的過往,改寫成了戀愛小說。】
女小說家長內美晴在一次赴邀演講中和作家白木篤郎相遇,最初覺得這個男人聒噪又自視清高,但後來卻受到對方文字的吸引而沈淪,無法自拔。
妻子笙子不僅將家事和育兒打理得井井有條,有時還幫忙丈夫謄稿代寫。明知道丈夫一直都在不斷出軌以及欺騙自己,但仍然無法放手。在丈夫的露水情緣裡,有一位女子非常特別,她就是長內美晴……
笙子和美晴就像彼此生命中如影隨形的的鬼魅:
知道對方的存在,卻不多加觸碰。
小說以兩位女性的視角交錯並行,讓讀者窺探到她們內心的掙扎、不甘和渴望。
☞
👩他和她和她,都只是想被看見
故事中的三人,都處心積慮地想要被看見。
從小被母親拋棄、被父親無視的白木其實是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因此他渴望「愛」和「無理由地被包容」。於是他在妻子面前反覆說著拙劣的謊,反覆刺激笙子,再一次又一次地被笙子原諒。這讓他有「被接住」的感覺,得以彌補童年的殤。
美晴的人生底色是「寂寞」,她害怕被平淡的生活裹挾著往前走,因此不斷追求生活中的「刺激」和「衝突」。她拋家棄子是為了「找到自己」;製造衝突是為了能將其嵌入自己的作品。當她閱讀白木純淨的文字時,感受到有人以文學之眼望穿她,這也是她奮不顧身愛上白木的起因。
相較於美晴的灑脫另類,笙子就像是20世紀60年代日本女性的縮影:她將「相夫教子」奉為人生信條,認為賢妻需要「包容丈夫的一切,包括罪過」。她無法獨立生長,甘願寄生丈夫,並成為孩子的陪襯。她渴望被看見的是自己「無私的奉獻和犧牲」。
☞
👩她看著她,彷彿看到相似卻又相反的自己
笙子和美晴雖互為情敵,卻沒有爭鋒相對和怨懟,其實側面勾勒出日本女性在那個時代必須屈尊於父權社會的悲哀——
美晴嚮往突破父權帶來的禁忌、獲得自由;而笙子卻選擇為了男人和家庭抹滅自我性。
「每個女人都為愛所疲憊。」
她們看著對方,彷彿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有相似的輪廓,卻又有不同的實體。她們之間沒有戲劇性的抓馬,沒有嫉妒和恨意,反而是彼此憐憫、小心試探。因為愛上同一個人,所以更能將對方的痛苦和隱忍看得真切。
最打動我的部分是在結局美晴為了笙子誇讚其短篇小說的明信片「戰慄不已,看了又看」,那一刻她彷彿重回當年愛上白木的瞬間。於是我開始想,如果笙子在當年能像男子一樣自由書寫,那麼美晴愛上的會不會就不是白木,而是她呢?
兩位女性間的痴纏和羈絆,比起雙方和白木的半世糾葛,是否更接近「愛的本質」?
☞
👩「愛」是藉由文學誕生的刻意
小說不僅討論「愛」,也探討「文學創作」。
白木把人生過成了一場巨大的騙局。但正因他的生活處處漏著風,所以筆下的世界反爾純粹透明。沒有虛偽做作,更難顯生活的痕跡。
可以說,他用生活中的「謊」去成就了文學上的「真」。而這也是讓美晴沈淪的契機,是她無法抵達卻又反覆渴望的彼岸。
小說家和藝術家都會極力避免平鋪直敘,試圖在平淡無奇中醞釀一場風暴。美晴愛上白木,因為他可以帶給她「諸多謊言間摻雜了真實」的違和感。她參透不了他,因此必須嚼碎了再反覆咀嚼。她渴望自己真實的文字被虛假的白木用紅筆修飾批改,這種真假不明的融合讓私小說更具文學之神秘。
她選擇出家看似是「斬斷和白木之間的過往」,其實卻是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展開」,讓彼此可以無所顧忌地永世糾纏。在現實世界,也在文學的世界裡。可以說,這樣的選擇真的相當符合鶴立獨行並追求文學之巔女小說家的人物性格。
☞
雖然是如此衝擊道德觀的作品,但作者卻能以不夾雜任何個人情感的沈穩筆觸來記述,字裡行間透露著對母親和父親情人的同情和理解:
「愛若是能讓人只行正確之事,該有多好?
又或者,人是在不由自主走在錯誤的路途上時,才用上了愛這個字呢?」
我無法認同和理解這樣複雜深刻的愛,但予以尊重。
P.S. 這本帶來的透明感和衝擊完全超越某最透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