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
4
他們沒有死在戰場,卻死於遺忘
AU REVOIR LÀ-HAUT (2013) 「墓園沒什麼好看的,卻讓他很心痛。自從他被任命這個沒人要的職位後,這是他視察的第三座墓園。對他這個沒親身經歷過戰爭、只有從限制食物和殖民地部服務處的備忘錄見識過戰爭的人來說,第一次到前線參訪,令他深受震撼。即便長久以來,自己陰鬱孤僻的個性,是他賴以躲過子彈、不受外界波及的避風港,如今受到動搖。並非是因為戰爭造成大批死亡這件事本身,自古以來,大批死亡一直都存在,大地慘遭災害蹂躪和流行病肆虐,戰爭只是這兩者的組合罷了。不,令他錐心刺痛的是死者的年齡。災難會害所有人喪命,流行病造成兒童和老人大量死亡,唯有戰爭才會如此大批大批地害年輕人送命。梅林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個發現而動了惻隱之心。事實上,他自己的某些部分還停留在法蘭欣的年代,這副鬆垮垮的骨架子、不成比例的大個頭,依然庇護著某個小小的靈魂,跟這些陣亡士兵一般年輕的靈魂。」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倖存的法國士兵帶著創傷與幻滅回到一個早已不再需要他們的世界。主角阿爾伯特與愛德華在戰場上歷經死亡與背叛,戰後卻成為社會的棄民。他們以詐欺的方式報復這個冷漠的時代:設計販賣虛構的戰爭紀念碑,騙取那些急於表達哀悼的民眾募款。這些捐款人慷慨地掏出錢包,以為能藉此安撫亡靈,卻不過是在集體的虛偽中尋求一種體面的悲傷。與此同時,博戴勒中尉退役後娶了富家女,並藉著承包軍人公墓的機會大肆中飽私囊,成為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這樣的對比讓小說不僅是一場對「戰爭英雄」神話的諷刺,更是一段關於創傷與尊嚴的歷史紀錄。 閱讀第一部分時,我必須承認那是段頗為艱難的過程。並非故事乏味,而是譯者獨特的筆調讓人難以完全沉浸。像「槍子兒」、「專心一點演哪!」「啵兒亮」這類過度口語化、甚至略顯輕佻的譯法,與原作沉重的氛圍格格不入;更令人困惑的是,「諸聖節」(La Toussaint) 竟被翻作「清明節」,那「瓦爾哈拉」(Walhalla) 何不乾脆譯成「西方極樂」?這種不一致的風格,加上幾段繁複難解的長句,讓我幾乎懷疑譯者是否想讓讀者也體驗她初讀時的痛苦。幸好進入第二部分後,這些問題明顯減少,語氣變得穩定、節奏也更自然,彷彿譯者終於進入了角色,語言與敘事開始相互協調。 書中最打動我的並非詐欺主線的巧思,而是對「佩瑞庫爾」與兒子「愛德華」關係的描寫。這段親情線並非故事主軸,卻是全書最細膩也最人性的部分。佩瑞庫爾對成年後的兒子懷著難以掩飾的失望與羞恥,認為他是家族的恥辱,對他死在戰場感到如釋重負;但當他慢慢憶起對愛德華兒時的愛與期盼,壓抑的悲慟終於沖垮他內心的堤防,促使他尋求建造紀念碑來撫慰。這種心態的轉變極其真摯而緩慢,那份遲來的理解,讓整個故事多了溫度,也讓戰爭的殘酷多了另一種寂靜的回聲。 《天上再見》不僅諷刺了戰後社會對英雄的虛偽崇拜,也揭露了歷史對倖存者的冷酷對待。雖然開篇的譯文讓人舉步維艱,但隨著故事推進,語言與情感的重量漸漸浮現。Pierre Lemaitre 以冷靜又悲憫的目光戳破戰後法國的表象,讓人理解戰爭的荒謬並非只存在於前線,亦在人心對尊嚴的遺忘。「天上再見」並非浪漫的約定,而是對死者最深沉的歉意,也是對生者最痛苦也最溫柔的撫慰。
天上再見
天上再見
皮耶.勒梅特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