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bital (2023)
「他們受訓時曾被警告內心不協調的問題。他們被警告過,持續看著無縫的地球,內心會發生的事。大家告訴他們,你會發覺地球無比完整,除了陸地和海洋,毫無邊界,你看不到國家,只有一顆完整轉動的圓球,無法分裂,更別提戰爭了。你會感覺自己同時朝兩端拉扯,同時感到興奮、焦慮、狂喜、憂鬱、溫柔、憤怒、希望和絕望。你當然明白戰爭無所不在,人類會為了邊境不惜殺人和犧牲。在這裡,你也許會看到遙遠陸地上有著為小的皺褶,那可能是山脈;你也許會看到一條紋路,那可能是大河,但僅此而已。你看不到城牆或屏障——看不到部落、戰爭、腐敗或讓人恐懼的特定理由。」
故事總是從人開始,勇氣、渴望、孤獨、憂慮、恐懼與愛。然而在九十分鐘的光與暗之間,太空站盤旋,地球翩然舞動,思緒也隨之旋轉,一切都逐漸飄離模糊。人在軌道上漂浮、思索、吃飯、入眠,而真正說話的,卻是那顆蒼茫幽寂的星球。
它緩緩轉動,一個彷彿沒有聲音的巨物,它的海洋深藍,像吸入肺中的氣體,卻濃烈得令人頭暈;它的沙漠閃著光,如記憶消退時最後的明滅,難以追尋。當六個太空人從高空凝望時,他們看到的不是家鄉,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親密與失落:那是一切的起點,也是最終的遠離。
Samantha Harvey 描寫地球時的語言有種虔誠的純淨,像一首緩慢迴旋的祈禱詩;像黑暗撫過行星表面,柔和卻精確。她讓光有重量,讓陰影有呼吸,而人類如沙粒般散落在時間的海岸,讓潮水來去化為無痕。她筆下的哲思宛若陳腔,卻滲入無垠的地平線,化為原初的感受,陸地與海洋在光影間緩緩交融,所有的疆界與衝突在四百公里的高度上變得渺茫無聲。
六個人太空人,始終沒有成為真正的主角。名字、背景、記憶都像漂浮的碎片,時而清晰,時而遠去,彷彿訊號在宇宙中逐漸衰減。這種若即若離的描寫,對我而言恰到好處:因為在那樣的高度與空寂裡,「人」無力再自視為一切的中心。那些情感的波紋、未盡的話語、對家園的思念,終究在宇宙的真空裡被慢慢被稀釋,化為一種幾乎消散卻仍留痕的存在。
若《軌道》有什麼真正的力量,那大概在於它迫使包含讀者在內的所有人退開主角的位置,把舞台還給地球。那顆旋轉的行星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唯一的敘事者。Harvey 讓我們看見地球的呼吸與脈動,也讓我們意識到,我們欠它太多:空氣、光、土地,乃至於一種被遺忘的謙卑。小說的結尾並未抵達,因為軌道本來就沒有終點。太空站持續繞行,地球依舊孤懸,而我們,只剩下難以言說的愧疚與敬畏,在那份靜默裡,凝視自身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