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ness and Power: The Place of Sugar in Modern History (1985) 「相似地，仿效(或模仿)並不是發生在某種非關歷史脈絡的象徵意義真空中。勞動人民為什麼要仿效那些權力在上者的行為，以及這些行為的意義(企圖和交流)，並非總是明確的。而喝茶的歷史就是其中一例。英國勞動人口所模仿的是喝茶加糖和牛奶的行為(通常為較劣質的茶，有時甚至是二手茶，或是把熱水淋在麵包皮上，並以糖蜜來增加甜度)，而這些行為來自於比他們享有更多特權的人。勞動人口樂此不疲地模仿此一習慣，喝下越來越多加了大量糖的茶，直到一次世界大戰阻止了此一向上攀附的行為。但單純稱此股攀比之風為勞動人口對上層階級的模仿，就能充分解釋相關現象嗎？那杯加了糖的茶既溫熱又提神，且含有大量卡路里；為了薪水只能在惡劣環境下賣力工作，正是典型的喝茶條件；那杯熱茶擁有讓冰冷餐點變熱食的魔力——這些因素全都與之前說的模仿同等重要。除此之外，也必須考慮到關於這些食物的製造地、食物生產的推動者，與勞動者的樣貌、生產管理者、消費地之間的密切關係。畢竟這個帝國擁有一個內部結構，而我們也見到同樣的政治體制既催生出種植園奴隸，也很快帶動工廠的無產階級興起，並在帝國旗幟下，兩者相輔相成地創造出極大利益。」 早晨的一杯咖啡、午後的奶茶與蛋糕、夜裡的可樂與甜點，蔗糖似乎是現代生活中最理所當然的存在。它不只藏在甜食裡，也潛伏於各種料理之中：照燒雞的醬汁、紅燒肉的焦糖色、義大利番茄醬的酸甜平衡。蔗糖早已超越調味料的範疇，成為構築味覺記憶與情感連結的媒介。Sidney Mintz 的《甜與權力》正是以這個看似平凡的調味料為核心，探問蔗糖如何從奢侈品變成英國乃至全球飲食的基礎，並在過程中牽動殖民、資本與權力的流轉。 糖的歷史從不是自然演進的故事，在十一世紀之前，英國甚至不知道蔗糖為何物；直到十字軍東征，歐洲人才首次在中東嚐到這種白色結晶。十七世紀以前，蔗糖仍是稀罕的奢侈品，僅作為藥物與香料供貴族專享。那時的蔗糖是象徵地位與財富的符號，常被雕琢成華麗的糖塑，陳列於宴席間炫示地位。到了十九世紀，糖卻滲入英國每一個工人家庭的茶杯與餐桌，成為日常生活中廉價又不可或缺的能量來源。 這場演變表面上是經濟與文化的交錯成果，隨著糖價逐年下降，平民階層得以效仿貴族的飲食習慣：往茶中加糖，吃甜點。儘管這個模仿行為一度被視為奢侈與不道德，蔗糖最終仍被賦予「文明」與「進步」的意涵。蔗糖的普及，似乎是經濟發展的結果，也是文化欲望的延伸：一場由階級標誌轉化為庶民日常的社會革命。 但是 Mintz 並不滿足於這些表層的社會學解釋，他揭示了整個蔗糖的擴散過程其實是權力與資本精密運作的成果：從殖民地的貿易制度、關稅設計，到奴隸解放後政府對種植園主的補償機制，無一不在強化既得利益者的掌控。至於庶民，更多時候只是被動的消費者：在熱量匱乏、工時漫長的現實裡，蔗糖成為最便宜且最有效率的能量來源。那看似自由的嗜糖選擇，其實是被社會結構塑造的必然結果，一種甜中帶苦的無奈。 《甜與權力》再一次讓我意識到，歷史並非必然邁向進步或合理的終點。蔗糖的故事闡明了歷史更多時候是由權貴階層推動的結果，庶民人微言輕，力量渺小，被捲入大勢之中而不自知。然而也正因如此，歷史從來沒有「必然」，所謂現代生活的樣貌，並非自然發展，而是權力結構與經濟利益長期作用的產物。蔗糖的甜味之下，潛藏的其實是權力的剝削與文明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