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ja od kuchni (2021) 「我坐在客廳，看著她家的牆，上頭掛著好幾幅昂貴的畫。我看著她們的手指，上頭帶著金戒指。這讓我不禁納悶，一個單親媽媽如何能在圍城解除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擁有這麼多昂貴的東西。不光是她，就連她女兒都帶著金戒指。不過在我明白事情的真相後，只能用震驚來形容。 伊麗娜的媽媽在幼稚園當老師，而幼稚園也和我的學校差不多，就連在最困難的日子裡都還是每天有湯可分派。當你有獲取食物的管道時，會偷一點也是無可厚非。每個孩子少給一湯匙，這樣就整整多了一碗出來。那時候大家都到處去市集想買食物，一條麵包或一盤湯可值上一顆寶石或一只金戒指。為了取得食物，眾人寧可散盡家財。」 《克里姆林宮的餐桌》(波蘭文直譯是「廚房裡的俄羅斯」)是一部以食物為經緯，重構俄羅斯百年歷史的非典型紀實作品。作者 Witold Szabłowski 不僅走入克里姆林宮廚房，重現沙皇的宴席、列寧的偏食革命與戈巴契夫的政治改革風味，也探入權力之外的飢餓現場：史達林時期的人為饑荒、列寧格勒圍城中的飢民配給、車諾比核災後的放射性食堂，以及被驅逐的克里米亞韃靼人如何用食物保存文化與記憶。這些場景讓「俄羅斯的廚房」成為權力與生存的交叉點，廚房不只是煮食之地，更是帝國興衰與人性堅韌的象徵。 這種貼近現場的視角，也讓本書與《俄羅斯：一千年的狂野紀事》及《血色大地》形成有趣的對比。前兩本書令人敬佩於其宏觀格局與詳實考據，而 Szabłowski 則將歷史拉到肌膚與味覺之間：他用食物的香氣、餐桌旁的絮語捕捉人們的情感與求生本能。讀者可以嗅到湯的氣味、聽見油鍋的聲響，並在沈默的咀嚼中感受歷史悲劇的重量。這種從餐盤與生死之間的切入點，使歷史更具親近感，也讓三本書彼此互補，從不同角度拼湊出俄羅斯歷史的立體面貌。 閱讀本書時，我不禁回想起今年夏天造訪波羅的海三小國的經歷。漫步在塔林與里加的舊城街頭，我喝過書中提到的恰恰酒與克瓦斯(Kwas chlebowy)：前者醇厚優雅、香氣綿長，後者酸中帶甜，是夏日裡最令人愉悅的飲品。書裡提到許多餃子，可惜唯獨沒有我在維爾紐斯吃到的喬治亞餃子：那種餃子不吃蒂頭，因為蒂頭是手握之處。這些味道在閱讀時不斷浮現，記憶與文字彼此呼應，那既陌生又親近的感覺，也許正是本書所嘗試呈現的，一種從內部熟悉又隱晦的角落理解俄羅斯的方式。 最讓我難以釋懷的，是領袖與平民之間微妙的餐桌距離。無論是沙皇的盛宴或史達林的烤肉，與平民桌上的黑麵包相比，差別或許只在精緻與豐盛的程度，而非本質。這種共通性讓人感受到，他們也是會飢餓、會懷念、會享受味道的活生生的人。然而正因如此，當他們冷漠地犧牲人民的性命、以飢荒作為統治工具、以戰爭換取權力時，這份冷血殘暴反而更令人難以寬恕。《克里姆林宮的餐桌》在最後留下的，不只是味覺的記憶，更是一個令人反胃的問題：如果歷史能從廚房重現，為何權力散發的氣味總是腐敗的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