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тцы и дети (1862)
「安娜.謝爾蓋耶夫娜是個很古怪的人。她沒有任何偏見,甚至沒有任何堅定的信念。她從不退讓,也不刻意追求什麼。她把許多事物都看得很通透;她也對許多事物感興趣,可是沒有一樣真正滿足過他;事實上,她也不要求完全的滿足。她的智力令他一方面想探求一切,一方面又對一切很淡漠;她的懷疑從未被平息到令他遺忘,也絕沒發展到足以使她煩惱。倘若她並非富有而獨立,她也許會投身於鬥爭,去感受什麼是激情。但是生活於她太過安適,儘管有時亦覺厭煩,但仍從容不迫地度過每一天,不慌不忙,平靜地生活,少有驚擾。」
屠格涅夫的《父與子》是一部常被視為「世代衝突」典範的小說,作品以 1830~1840 年代俄羅斯社會轉型期為背景,貴族莊園制度逐漸衰落,新興的知識青年與舊有秩序正面衝撞。故事中的巴扎洛夫作為典型的「虛無主義者」,以冷峻、理智、近乎挑釁的態度面對世界;而老一輩角色則堅守傳統價值,努力維繫既有的生活方式。
然而小說中的父親們並非以嚴厲或敵對的姿態面對兒子,反而充滿驕傲與柔情。他們對兒子的愛幾近無條件,即便兒子表現出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思想與行為,也多是選擇容忍與妥協。因此如果是希望看到父子間的正面對抗激發出世代衝突的嚴肅討論,絕對會大失所望。
以今日的眼光來看,本作已不再像1862年出版時那樣具有震撼力。書中的虛無主義探討顯得粗略,父子之間的情感更多流於溫吞甚至單薄,而愛情的描寫也缺乏厚度,難以撼動人心。然而小說仍有一些瞬間能觸動讀者,巴扎洛夫以虛無主義者的姿態,欲全盤否定舊世界與一切價值,卻在面對愛情的誘惑時,露出人性最脆弱的一面。正是在「理念」與「情感」的碰撞中,他的形象短暫燃燒起真實的光亮。他的崩潰不是自身虛無思想的失敗,而是人性的回歸,也是我認為小說最動人的一刻。
儘管在思想鋪陳上顯得淺薄,本作的真正價值卻是在於見證19世紀俄羅斯的社會氛圍。屠格涅夫捕捉到當時尚未定型的時代躁動,這種躁動雖未能在小說裡得到深刻解答,卻成為理解那個時代的珍貴切片。同時,巴扎洛夫身上「人既是理性生物,也是情感生物」的矛盾,也對後來的俄國文學產生了影響,為托爾斯泰筆下的人物掙扎,以及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心理深描,開啟了某種探索的前奏。或許正是因為它的不完滿,才讓後來的文學家有了繼續挖掘的空間。文學的價值有時並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揭開問題,讓後人繼續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