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星人(2018)
「這個人的子宮,還有坐在那邊的公公的精巢,都是工具呢。明明只是基因支配下的工具,卻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看來他們連自尊都被控制了。地球星人實在是既可憐又可愛的生物,讓我覺得滑稽起來了。」
在童年陰影與社會壓力的雙重夾擊下,奈月選擇將自己視為外星人,以此逃避「地球人社會」的種種規範。小說開場看似天真荒誕,實則尖銳地揭露了家庭暴力、性侵創傷,以及那種從小便滲入生活的性別規訓。村田沙耶香以簡潔且疏離的語調鋪陳,將這些沉重主題包裹在童稚的幻想語言中,形成令人不安的反差,也讓讀者一開始便陷入道德感與憐憫心的拉扯。
然而,與眾不同必須付出代價嗎?當國家社會中大部分的主體同意並建立了規則,可能是法律,可能是道德,可能是約定俗成的潛文化,而我們浸泡其中,很自然地服從於這些框架時,會因渴望歸屬的安全感而鄙視甚至追殺那些違反規則的人。奈月與同樣不願成為「地球人」的表哥由宇,在成年後共同建立起一個脫離社會、拒絕生產與繁殖的「非地球人據點」,這段情節極端、怪誕,卻也揭示了資本主義與父權制度如何無孔不入地滲透人際關係與身體自主。那些拒絕服從的人,最終只能被迫徹底退出遊戲。
是因為本來就是外星人,才導致在地球格格不入,還是因為一開始一點點的特異獨行,被逼得只好覺醒為完全不同的外星人物種呢?小說結尾的暴烈轉折,使《地球星人》超越社會批判,觸及存在本質的探問。它不再只是關於個人創傷的故事,而是對整個「人類文明」提出徹底的質疑與否定。或許在日本真的存在很多這樣的外星人,也唯有日本作家能寫得出如此變態又讓人欲罷不能的小說。村田沙耶香用這本書逼問我們:當所有制度都將你定義為「不正常」,你還願意繼續做一個地球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