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Road(1957)
「剎那間,我進入了夢寐以求的狂喜狀態,完全穿越了具體的時間,步入了混沌朦朧的永恆,驚詫於凡世間的蕭瑟淒涼,感覺到死神在身後催促我前行,幽靈則逍遙自在的在一旁嬉戲;我匆匆奔向天使們舒展白翅飛起的跳板,跟隨他們飛入那聖潔混沌的虛無之境,澄明的本心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亮,無數蓮花淨土紛紛綻開,群群天使如飛蛾般在空中神奇的翻騰。我聽到一陣難以言狀的轟鳴,不在我的身邊,卻又無處不在,甚至不是真正的聲音。我意識到,我經歷無數次的死亡和重生,只是早已記不清到底有多少回,因為從生到死、又死而復生的轉化,神出鬼沒般易如反掌、如夢如幻,就像成千上萬次的睡著又醒來依樣漫不經心、茫然不覺。我明白,正是由於本心的恆常,生與死的轉換才似微風拂過,只在平靜如鏡的清澄水面泛起點點漣漪。我感到一陣甜蜜幸福的暈眩,就像在動脈注射了一大針海洛因;在傍晚喝了一大口酒;我全身顫抖;我的雙腳酥麻。我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
《在路上》以薩爾的第一人稱視角,描繪他與迪恩在1950年代三次自紐約橫跨美國大陸到舊金山,第四次則南下墨西哥的旅程。書中充斥著不負責任的異性關係、吸毒、嫖娼、行竊與飆車,迪恩的瘋狂迷亂就像一道龍捲風,所到之處只剩一地殘破,而薩爾也只能被裹挾其中一起旋轉。雖然是作者自傳性質的小說,無法代表當時所有年輕群體,卻足以讓人窺見這被稱為「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所追尋的生活樣態。他們不願屈從於戰後繁榮所帶來的庸常秩序,也不願安於現實安逸,選擇踏上公路尋找未竟的自由。
然而,這趟尋自由之旅最終也難掩其自我毀滅的傾向。迪恩的狂放與不羈雖讓人著迷,卻也不斷使身邊的人心力交瘁;他像一場永不止息的躁動,讓所有人都無法真正與他同行太久。薩爾一次次投入迪恩的軌跡,卻也一次次在混亂與倦怠之間感到失落。書中自由的姿態不帶責任,熱情也無法長久燃燒,終於暴露了深層的孤獨與無以為繼的荒蕪。這種不願定居、難以歸屬的精神,也讓人聯想到電影《阿拉斯加之死》與《游牧人生》中的主角們,他們同樣在遠方追尋生命意義,卻也始終無法停下來擁抱某一個家園。
儘管如此,《在路上》仍是一部能讓人感受到青春炙熱與無所顧忌的作品。它與《憤怒的葡萄》相隔不到二十年,兩者皆以橫越美國大陸為形式,但前者書寫大蕭條的流離失所,後者則是戰後世代的無根躁動,彷彿互為時代的回音。對曾經渴望遠方、渴望流浪的人而言,書中的每一哩路程都像是一段青春的餘燼,讓人不禁思索:這真的是追求性靈的自由奔放,還是頹廢喪志的自我放棄,又或者只是歷史洪流中隨波載沉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