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enial of Death (1973)
「人類擁有符號層次的身份,這讓人類在自然界顯得與眾不同。一方面,人是符號性的自我,一個有名字的受造者,一部生命史。另一方面,人又是創造者,擁有會去思考原子和無限的心智,會運用想像將自己放在宇宙某一點,困惑地思考自己居住的行星。這種無限擴張、聰敏、靈性、自我意識,讓人在自然界擁有神祇般的地位,小小的神祇——文藝復興時期思想家眼中的人,正是如此。
然而與此同時,正如東方哲人所說,人是蛆蟲,也是蛆蟲的食物。這就形成一個悖論:人脫離自然,又身不由己地屬於自然。人是二元的,心智可飛到星辰上,卻又被放入一具心臟跳動、呼吸喘氣的身體,這身體曾屬於一條魚,至今仍攜帶著證明這一點的腮裂標記。人的身體是有形的血肉之軀,在許多方面都與人的心智格格不入,其中最詭異、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身體會疼痛、出血、腐爛並死亡。人確實會分裂成兩個部分,他知道自己出色的獨特性,以一種卓越的尊貴在自然界出類拔萃,卻又於死後回到幾公尺深的地底,無知無覺地,默默無聲地腐爛,永遠消失......這是可怕的困境,但人類無法擺脫,不得不與之共存。」
《死亡否認》是文化人類學家 Ernest Becker 於1973年出版的代表作,並於翌年獲得普立茲非小說獎。全書立基於精神分析、存在主義與文化研究,探討人類如何面對、逃避「死亡意識」這一終極難題。Becker 的核心主張是:人類一切的創造、信仰與行為,幾乎都源於對死亡的否認與超越,這也是文明得以發展卻又充滿矛盾的根源,死亡不再只是生物學事實,而是一種深刻塑造人性的心理動力。
書中指出,人類雖然擁有無限的理性意識,卻同時背負著生命終有時的壓力。這份矛盾帶來焦慮,也迫使人類建構各種「永恆工程」:宗教信仰、英雄敘事、科學探索、藝術創作,以對抗死亡的無可避免,創建自身的不朽。Becker 更直言,「自然」本身是一種極致的恐怖,因為它既能創生,也必然賦死。人類作為受造之物,必須築起所謂的「人格盔甲」來壓抑這種恐懼,否則將因無法承受而崩潰,而文化亦是為了遮掩死亡恐懼而誕生。
然而 Becker 並未將死亡焦慮僅視為負面意象,他認為死亡的無可抗拒既是痛苦的來源,也是人類最強大的驅力。直視死亡,承認自然的殘酷力量,理解自身的渺小,反而能讓人獲得更清醒的存在感。正因如此,《死亡否認》並非單純的悲觀之作,而是要求人類在正視恐懼後,嘗試在有限中尋找最接近無限的意義。它與齊克果、佛洛伊德、榮格、蘭克的思想對話,延續存在主義精神,卻也超越其框架。
不過閱讀本書絕非輕鬆之事,精神分析與存在主義的論述對多數讀者而言過於艱澀,冗長的理論推演也容易令人卻步。再加上部分觀點與當代理解已然脫節,例如將憂鬱症視為「勇氣不足」,在今日看來顯得過度簡化且缺乏同理。即便如此,我仍欣賞本作要求人類直面死亡的荒謬與必然,「死亡否認」是一個嚴肅而深刻的議題,值得更普及、以現代語言闡釋的新作品加以延續。如果說本書是思想史上的里程碑,那麼我仍在期待有一本能貼近當代生活與心境的續作,繼續推展這場關於死亡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