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素之前,英惠是個平凡到極致的普通女人,如同一滴水滾入溪流,不會有人特別去注意。
丈夫的心很輕易的被滿足,他所擁有的缺點與問題,在這個不亮眼的女人面前,已是她最好的歸宿。整體的敘述上,妻子都處在一個較低的位階,丈夫審視著她,如同評價一個商品。或許在丈夫的視角裡,他比上不足,但配英惠也是綽綽有餘了。
與其說文中的女人是一個妻子,丈夫或男性對待她們的方式,更像是對待不相干的外人。甚至將她們作為一種工具,可以把家庭整理的井井有條,帶出去有面子。
在關於胸罩的敘述上,我一直有個疑問,男性袒胸露乳被視為一種男性荷爾蒙的象徵,那些胸肌在我看來似乎跟女性的乳房別無二致。為何女性不穿胸罩就要被指指點點,異樣眼光看待?是有礙觀瞻?還是傳統習俗文化使然?或許也有資本主義在背後推波助瀾。
文章是順序的寫法,我能夠從上帝視角觀察到英惠的不對勁,可是她的枕邊人卻無所覺。明明已經有了警訊,卻不願意伸手接住英惠的情緒,帶她前往醫院就醫,反而對她橫加指責。甚至在與妻子娘家溝通時,還升起了不必要的性慾,跟只知道交媾的野獸沒什麼兩樣。最終將這股慾望傾注在英惠身上,我覺得那個瞬間,英惠其實是夢境裡的肉塊,被野獸撕裂了,但野獸卻沒有吃肉的自覺。
而英惠的夢境,似乎是潛意識恐懼的具現,被吞食下肚的血與肉,可能不只是童年的狗肉,她自己的血肉似乎也與之相連,不小心被咽了下去。那種柔軟溫熱的口感,無法驅散的氣味早就深深的刻在她的腦海中。那些事件留下的傷口一直沒能癒合,只是沒有人看見,英惠也就當它不存在,假裝自己不在乎,直到心理終於承受不住。
娘家人沒有人願意理解與同理,動輒打罵的生活,從幼時就能窺見。暴力相待的父親,其中和稀泥的母親,無動於衷的弟弟,與無能為力的姐姐。
是了,一個典型的亞洲家庭。
母親在醫院說的話,也很有意思:你不吃肉,世人就會吃掉你。
似乎在暗示著吃肉的大家是「正常人」,不吃肉的異常者會被千夫所指,大家只能同流合污。
她被這種「異常」的黑暗包裹,如在深淵,丈夫明明是最親密的存在,卻事不關己地旁觀著,恰恰應證了她的想法。
「沒有人能夠救她,沒有人能夠幫她。」
甚至英惠的丈夫在她生病之後還認為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不知為何我想起另外一部韓國作品,82年生的金智英。和智英不一樣,英惠身邊只有姐姐支持,丈夫不肯反省自己的錯誤,只知細數妻子的不對。
英惠身上不可見的胎記,隱密而幽微的吸引著仁惠的丈夫,那是靈感的來源,更是充滿色情意味的作品底稿。
兩位丈夫都讓人不禁感嘆,他們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嗎?不關心自己的家庭與妻子、孩子,滿腦子都是性慾。那些使仁惠丈夫浮想聯翩的幻想加之生理反應,最後都被仁惠吞下肚,她明明心理也都是傷口,卻還要強撐著自己。
在仁惠丈夫的想像中,英惠身上人類的力量被削弱,從胎記的位置開始長出了新的嫩芽,翠綠而又生機勃勃。她與J若是能達到想像的畫面,也該是肉體與肉體碰撞後,最純粹的力量與美學。腥羶的部分減弱,就只是兩株植物的互相纏繞。他也想成為其中的一株,用最原始的方式繁殖、授精。
他與英惠的事情東窗事發,仁惠冷靜無比,感覺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將她給擊垮。仁惠無法想像,自己的妹妹不再具有正常人的思考模式,但她的丈夫難道沒辦法理性的思考嗎?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有辦法在一開始去制止,只是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所作為,才越走越偏離路線。
她目睹了出軌的丈夫像要展翅的鳥兒一樣撲向陽台,也記得他赤身裸體地躺在妹妹身旁,恐懼與難以名狀的情緒翻湧。她既憎恨逃離現實的妹妹,又被要拋棄對方的罪惡感蠶食。她不是一個狠心的人,不然小時候就不會像媽媽一樣照顧著英惠。
可是英惠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那是只有植物隨風搖曳的地方,陽光、空氣與水就足以使其生存,她不屬於人類的範疇,自然也無法被人類理解。
我怎麼能夠理解一棵樹的想法呢?在這本書裡,英惠受精神疾病所苦,作為旁觀者看著英惠逐漸凋零不受世人所容。一如母親所說——世人會吃掉你。
那些午夜夢迴時見到的痛苦與掙扎,讓英惠像得不到水的樹漸漸乾枯,直至樹皮剝落,加速了樹木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