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 An Intimate Geography (1999)
「成人不像無花果樹,搖一搖,上面的果子便掉下來,若不掉下來就乾脆用拔的。可是大人不吃這一套,他們吃軟不吃硬,他們甘心受花言巧語的欺騙,所以孩子必須學習如何撒嬌,知道何時露出可愛的笑容,何時哭鬧,何時眨眨眼睛賴皮一下。她必須變成一個與主體共生、予取於求的有機體;不停地榨取又榨取,就像寄生蟲一樣,但同時又要讓主體感覺這是一種互惠關係,是一種愉快的、值得的、有用的關係,雖然明知這不容易,因為這會惹出一大堆繁瑣的工作。」
女體是一片大陸,一方貼著皮膚和肌肉的廣袤之地,蘊藏著礦脈和暗流,蘊藏著過往的氣候和一再重複的潮汐。Natalie Angier 就是那位帶著羅盤、也帶著好奇和幽默的旅人,帶領你一寸寸探索這片尚未完全被描繪過的國度。她毫不羞怯迴避,亦不冰冷疏離,坦率而貼身地描繪女性特徵,讓女體說自己的話,讓一張張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經的拓印,還給身體身為一個女人該有的語言。
她筆下的卵巢不只是細胞和組織,更是世代共鳴的樂章;乳房不只是脂肪和乳腺,更是潛藏記憶和慾望的源頭。陰蒂、子宮、卵巢,那些長久以來被掩藏、被貼上羞辱和恐懼標籤的禁地,在 Angier 的凝視下,回復它們本來的複雜和尊嚴。她讓雌性智人的胴體器官成為一個個自述遊歷的詩人,一個個表達自然之力和文化糾葛的載體。
偶爾,身為女性主義者的她語氣略顯尖銳,彷彿是男性反應爐下不小心洩漏的輻射,微微刺痛肌膚;偶爾,身為男性的我也未必完全認同她的論斷,例如她對網球賽事同酬不同工的看法。但這些微小的雜音並不影響我在書中歷險的樂趣,更不減損作品凝練的文學氣質。那些源自演化、文明、社會的細節,蘊藏著一種貼身的真實,更包含一絲身為一個女兒的母親獨有的溫柔。
本作是一首以女身為詩行的探索,一篇關於女性靈魂與肉體的報告,更是一封獻給所有女性的長信。女性不再是被肢解成一個個零散、隱晦、淫靡的器官片段,而是一顆顆蘊藏秘密、張力飽滿、潛力無窮的星球,連結共舞成一片璀璨銀河。Angier 賦予它們輪廓,也讓讀者想起,那些蘊含的意義,本就屬於自己,或是屬於自己所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