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
4
終戰前的「日常」
終戰前夕,許家的男丁們被分散到各地。 大哥許政信身處遙遠的南洋,跟著隊友們在叢林中一邊躲避敵軍,一邊試圖趕上早已走散了的部隊。小弟許政義和一群跟自己同齡的少年們挑著扁擔,開闢及維護飛行場。原本從事神像雕刻的黃承德是許家的女婿,他被派去挖掘軍事坑道,日復一日的往山內挖掘,然後再把廢土運送出去。 阿綿嬸與阿才伯則和媳婦、孫女,還有即將臨盆的女兒,一同在老家等著離去的人歸來── / 他仍記得,大東亞戰爭初始那幾年,農校的先輩常拿著擴音器,在校園裡放送最新戰報。耳聞戰報的師生,即便正在農場裡實習,也會一起挺起腰桿,高呼萬歲;連畜欄裡的豬牛,也拱鼻叫,或者蹬出快樂的蹄響。校園裡到處歡聲,為許政義總覺得當他開口呼喊時,那些音聲並非由自己的體內發出,而是從外面勇流入身體。戰爭的消息鼓舞著大多數的少年,他們在校內的農場中,幻想自己踏在國家才征服獲得的南方疆土上,手裡的鋤頭尾隨帝國的船艦戰車,犁開新天地,做一名戮力奉公的拓南戰士。不數年,少年們的尋常假期被取消了,他們遭遣往大園庄圈仔內勤勞奉仕,擔畚箕、扛沙袋,協助闢建飛行場,上課的時間日漸短少;反正許多教師也被徵調前往前線了,乏人教課,即使到校,也只能自習。更久以後,教室被軍隊徵用作為生產飛行機零件的工廠,課桌前坐滿綁頭巾、垂手剝開雲母的少女,而少年們無處可去了,只能在運動場上進行軍事訓練,或於農場實習,敵機臨空時,則由教師帶隊躲藏進校門對面竹林邊的防空壕裡。如斯渡過,直到少年們終於也來到戰場、辨識出戰爭的模樣,甚至成為那之中的一部份。 / 戰時生活的艱苦,總是讓人難以想像。而終戰前的十五天,好像有什麼逐漸變得不同,但日子仍舊一如往常,還是那麼的漫長,還是有那麼多的擔憂難以被放下。 故事視角在許家的不同成員間切換,恰巧描繪了在那個時空裡,不同年齡層與不同角色的日常是如何度過──那些小人物們的日常。是身為軍隊成員之一,在惡劣的環境下跟隊友相互扶持,即使一天比一天更加令人絕望。是身為學生兵,還來不及適應身分上的轉變,在懵懵懂懂的年紀就被教育著要以肉身抵擋敵軍的攻擊、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天皇。是懷著身孕等待著丈夫歸來,卻又不堪一次又一次的空襲,索性居住在防空洞內。是帶著年幼的女兒打理家事,只能將思念寄託在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書信上。是為了兒女操碎了心,一邊聽著保正的精神喊話、叮嚀囑咐,一邊想著如何能在糧食短缺的狀態下繼續生活。 我最動容的地方,是阿綿嬸與阿才伯為了要給懷孕的女兒補身體,於是鋌而走險去和黑市交易,只為換得所需的食材,給女兒煮個麻油雞補身體。以及許家的孫女明珠,年紀小小卻已能辨認來襲飛機的機種,當然還有大人們的臉色。或許條件艱辛、時光漫長,即使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有沒有盡頭,但日子總還是得過,過下去才有希望,才能等到不同的可能。 整體來說,我覺得這本書讀起來很有畫面感也很詩意,以歷史小說而言,我覺得這本很好讀,會讓人帶著一點惆悵,有的時候甚至一點緊張,來看見在那個時空背景下人們的生活樣貌。前提是,要能看得懂台文。這本書中有不少篇幅的對話與敘述是以台文撰寫,我不太確定我自己是如何能看得懂台文的,可能本身會說一點台語或許多少有些幫助吧。我自己在閱讀上沒遇到什麼困難,雖然可能對部分讀者來說會有點辛苦,但其實我覺得這樣的安排滿有意思的,畢竟在那個年代,台灣人用台灣話交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盡日
盡日
黃汶瑄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