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大學時，還有「推薦甄試」，其中一個「面試教授」就是張曼娟老師。我修過張老師的課，她善於說故事，課程非常生動。她強調讓每位同學發表觀點、互相激盪，因此我們從修課中學到相當多東西。 不過，即便是曾經「親身經歷」課堂的我們，對張老師的理解依舊是極其有限的，因此後來看到《以我之名 ─ 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彷彿看到了隱藏在老師心中的另一個世界。 在我看來，張老師的前一本書《我輩中人》跟《以我之名》很特別的地方是：這兩本書中的人生故事，有一種「厚重」感。張老師以前的書，給人的印象是比較「輕盈」的，帶有一點浪漫與靈秀的氣息，但是這兩本書寫作期間，張老師面對父母生病失能的風暴，成為照護者，那樣一種生命的無常感與壓力，顯然注入了書中的文字裡。《以我之名》事實上是背負著這種人生的重量，去思考生命的許多主題。 因此讀的時候，我們會感受到，即使同樣是談「如何成為一個理想的大人」這個主題、談「做自己」的思索、談「照護者」的心境，談「人生」的某些感觸，這些事情到了張老師的筆下，就有了不一樣的力度與生命力。我想，那是因為這些主題，在老師的身上，其實甚至不是「談」出來的，而是以切身的生命經歷去「體驗」出來的。 ＊ 張曼娟老師對「大人」的看法，是我讀《我輩中人》跟《以我之名》時，覺得相當有趣的部份。 我們的社會喜歡談論「青春」，但是沒有太多人關心「大人」。好像「大人」是不太需要被談論的，年紀到了，人就會變「大人」。但是，這段旅程中，有人長成了堅定、可靠、有智慧的大人，卻也有人成了虛偽、巧詐、惹人厭的大人。 不過，《我輩中人》中有段我很喜歡的文字： 睿智、慈悲、雋永，「大人」的存在，就應該閃閃發亮。 很多孩子、學生都會說「大人」很討厭，但是這個世界也有「閃閃發亮」的大人，充滿了魅力。《以我之名》則說： 中年人的雋永，就是對世界有自己的看法；耐人尋味的言行；不追隨流行，而能顯示出獨特品味；讓年輕人由衷地說：「我希望老了能像你一樣」。 在現實中，我們都知道，有些大人並沒有令人信服的品格與智慧。可是有一種大人，是我們真心喜愛的大人，因為在關鍵的時刻，他們展現的是人性的善、展現的是寬容、慈愛，幫助我們在面對挫折與悲傷時，依舊對人生感到希望。我想張曼娟老師說的，就是這樣的一種大人。 其實，離開中學時期，人就已經不得不成為「大人」了。之後，又會成為「更大的大人」。如果「大人」這個「族群」不好，怎麼讓孩子、學生相信「人生」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呢？這是我看書時，最直接聯想到的事情。 張老師在書中提到，她遇過一位金老師，教學充滿啟發性，而且「溫和、堅定、寬厚、包容，對於學生優秀的表現毫不保留的肯定，給了我很大的鼓勵」。這是張老師嚮往的「大人」，因為有這種大人的存在，才讓她邁向了今天的自己。 當我們年紀輕時，尋找令人佩服的背影，當我們逐漸長大，是不是也可以成為給予他人愛與肯定的大人呢？這本書給出了這個值得思索的命題，我覺得這個命題是迷人的。 ＊ 《以我之名》另一個主軸是談照護者的心境，書中提到： 中年以後，當我覺得自己像個嫻熟的掌舵人，能夠穩穩航行在人生的河床上，還有餘裕欣賞兩岸風光，享受著日照與微風，父母卻突然相繼罹病，一夕之間，我踏入了全新的、陌生的領域，成為照顧者。 張老師的爸爸罹患思覺失調症，媽媽失智，同時照顧兩位老人，顯然是極其沉重的負擔。 有一次，張老師帶媽媽看醫生，媽媽忘了女兒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了。母親情況惡化，讓老師強烈自責是不是因為自己疏忽？ 其實，長照者本來就是在打「沒有勝利者的戰爭」，戰役裡每一步都無比辛苦，往往看不到回報。 在艱難的歲月裡，張老師學會「停止譴責自己」，因為「日子還得繼續，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戰，我要學會原諒自己，才能與自己並肩同行」。遇到困境，很多人都想著要如何「突破」，其實學會對自己「寬容」，或許才是最該被擺在前面的事情。 我想，照護者需要的不只是醫療面的供給，也需要心靈上的支撐。張老師將這個族群的心聲寫出來後，引起很多迴響，對於社會大眾以一種新的視角理解他們的境遇，確實有相當大的意義。 讀《以我之名》中照護者面對的一切，往往讓人感到驚心動魄。說真的，我很難想像，讀大學時那麼瀟灑、靈動的張老師，會經歷這麼難以負荷的事情。 ＊ 看《我輩中人》及《以我之名》時，我經常會想，張曼娟老師實在是一位不斷進步的作家。 在這兩本書中老師展現了寫作上新的「格局」：將「人生」兩個字挖掘到更深的地方。這跟「心境」有關，張老師的「心境」，明顯不同於過去。在書中，有一種經歷了太多嚴峻考驗，卻必須從中找到「豁達」與「釋然」的企求。 這兩本書給我一種感覺，雖然很多地方寫得看似「輕」，可是背後的故事其實是很「重」的。這是張老師文字的特色，落筆表面「雲淡風輕」，說不定背後有「千斤之重」。 不是每一個經歷這種風浪的人，都能在摧殘之後，從中找到生命的智慧。不過，張老師在《以我之名》中，一直自我探索、與「人生」對話、與「無常」對話，逐步找到心中的答案。 閱讀《以我之名》時，我彷彿重新認識了張老師，對於老師的經歷與自我探索的過程，我感到格外敬佩。這是用真實的人生重量在寫作的書，所以給予眾多讀者的影響，也是最難以估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