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神話心理學：來自眾神的處方箋》的時候，很像經歷了一場意料之外的奇幻之旅。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許多神話故事背後居然是有「意義」的。 這本書的作者河合隼雄，是一位日本的心理學大師，他擅長用有趣而深入淺出的方式，介紹世界各地的神話故事，在河合隼雄的筆下，許多古老的神話，彷彿重新被賦予了嶄新的生命力。 ＊ 在《神話心理學》中，有一種故事特別讓我感興趣，就是跟人類「求知慾」有關的故事。這一類型的故事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求知」往往是需要付出龐大代價的。 其中一個代表例子，是《舊約聖經‧創世紀》裡亞當跟夏娃的故事(對基督徒而言，這些故事是事實，不過書中是從神話學的角度來解釋)。 神創造亞當之後，亞當在伊甸園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不過神警告他，園中所有的果實都能採來吃，但有一顆能夠「分辨善惡之樹」的果實不能食用，因為吃了之後人就會死亡。 後來神用亞當的骨頭造了女人，名為夏娃。蛇誘惑夏娃，跟她說吃了果實不一定會死。於是夏娃跟亞當接連吃了果實，這時，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全身赤裸是羞恥的，於是將無花果葉編織起來，用來遮蔽自己的身體。 從那以後，人變得能夠區分善惡，這就是一種「已知」的狀態，但是「已知」的代價，就是觸怒了神。因為違反了規則，亞當跟夏娃被逐出了伊甸園。 ＊ 雖然我本身不是基督徒，但小學時曾就讀一所信仰基督的學校，那所學校的老師對學生很好，經常說故事給學生聽，因此我覺得這個故事既熟悉又有趣。 幾乎所有的神話故事，都會強調「求知」需要付出代價。「求知」會讓人變聰明，可是人變「聰明」之後，會失去一種原始的、純粹的美好，而走到一個複雜又充滿了不完美的世界。 這是不是一種人生的隱喻？ 當我們還是孩童時，對人生懂得不多，對世界的好壞沒有明確的區分、也不會經常跟別人比薪水、比職業地位，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狀態。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知道」得越多，「煩惱」也越多，漸漸離那種單純美好的狀態越來越遠。 我們變得越來越「聰明」，但是我們有變「幸福」嗎？ ＊ 談到「求知」，就不能忽略跟「火」有關的故事。在很多神話故事中，「火」是人類文明進化的關鍵，「火」的出現，象徵人開始有了「意識」。 《神話心理學》裡提到了一個跟北歐神話火神「洛基」有關的故事〈巴德爾之死〉。 巴德爾的母親叫做弗麗嘉，弗麗嘉怕兒子受到世間萬物的傷害，於是要求火、水、鐵等一切物品立下誓言，不能傷害巴德爾。 既然火、水、鐵都不能傷害巴德爾，眾神於是玩起一種遊戲，他們開始拿東西丟巴德爾。但神奇的是，無論什麼東西都無法傷到巴德爾。 火神洛基看到眾神的遊戲，覺得很煩燥，於是變成一個女子去見弗麗嘉，想套出巴德爾的弱點。 洛基變成的女子，用奉承的技巧讓弗麗嘉心花怒放，於是弗麗嘉告訴對方，有一顆小小的槲寄生，當初並沒有立誓。 洛基知道了這個秘密，於是帶著這顆「槲寄生」去找眾神。那時候，眾神正向著巴德爾丟東西取樂，只有奧丁的孩子霍德爾因為雙眼不能見物，孤單的待在旁邊。 洛基假裝自己出於好心，把「檞寄生」的樹枝拿給霍德爾，讓他丟向巴德爾，結果被「檞寄生」傷到的巴德爾當場死亡。 由於洛基害巴德爾死去，受到眾神嚴厲的懲罰。他被關在洞穴之中，有三顆大石頭嵌入肩膀，頭上有一條毒蛇，毒液會往下滴。洛基的妻子西格恩在蛇口放了一個杯子，杯子裝滿時就倒光。毒疫滴到洛基臉上時，洛基的掙扎甚至引發了地震。 ＊ 這個故事究竟在說什麼呢？ 河合隼雄認為，洛基在這個故事裡，就是那個第一位「得知」的人，但是「知曉秘密」這件事，卻導致了巴德爾的死去。 為什麼「知曉秘密」這件事不是由別的神來做，而是由「火神」來做呢？因為在世界的文明中，「火」的出現，就是人類開始運用各種器具，並且「變聰明」的關鍵。 眾神拿各種東西丟巴德爾，代表著一種「無知」的純真狀態。可是「火神」的出現(就像人類開始知道使用火來發展文明)，卻讓「巴德爾怕槲寄生」這個「秘密」被公諸於世。因此，那種「無知」被打破了，這個打破「無知」的關鍵，必須由「火神」來執行。 「火」代表了「意識」，人因為「火」的存在，就能夠用意識來發現更多知識。不過，了解更多事情，意味著人類也背負了知曉一切必須背負的滄桑。 很多人可能會聯想到普羅米修斯盜火的故事，那個故事跟上面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取得了火，讓人類能夠擁有文明，但代價是自己必須受盡苦難。 ＊ 在《神話心理學》中，除了跟火有關的故事，也談到了不少愛情故事，從這些故事裡，可以看出兩性之間微妙的關係。 其中一個故事是這樣的，艾珂是一個美麗的森林精靈，天神宙斯跟情人約會時，知情的艾珂並未告訴宙斯的妻子赫拉，赫拉震怒之下降下懲罰，讓她不能主動開口，只能回應別人的話。 納西瑟斯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艾珂想像他表達心意，卻因為無法開口，只能用「回聲」的方法回答納西瑟斯。 艾珂想盡辦法接近納西瑟斯，卻被他拒絕，悲傷的艾珂於是住進山洞。最後她身體消亡，聲音卻依舊存在，這就是「回聲」的來由。 納西瑟斯冷酷的漠視所有女子的愛，因此被拒絕的女子們，希望復仇女神涅莫西斯懲罰他。於是納西瑟斯愛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最終憔悴而死，死去之後化作一株「水仙花」。英文中的「自戀」，是「narcissism」，又稱之為「納西瑟斯情節」，就是來自這個典故。 ＊ 從這則神話，很容易聯想到我們成長過程中，看到的某些愛情故事。 在愛情的世界裡，我們有時候會發現，有的人心中是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在一段感情中，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過得好不好，卻沒有將另一方放在心上。 但是這種情況，並不是一開始就能發現，因為曖昧的時候、追求的時候，「他」或「她」可以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殷勤、更會偽裝。但是當熱情褪去，回到真實的生活裡，才發現那個人自始至終只在乎自己，並不懂得如何愛護身旁的人。從某個角度來說，這種人跟納西瑟斯是很像的。 有時候，人在熾熱的愛戀另一個人時，會誇大對方的優點，而從未意識到對方的自私。河合隼雄在《神話心裡學》中說的這句話似乎就對應這種情況：「有些時候，他們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回聲』，但卻以為對方是個善解人意的伴侶」。 愛其實是一個深邃的命題，往往必須是人走到某個階段後，才會從中領悟出一些可供參考的經驗。我們會逐漸發現，什麼樣的人是自私的，而什麼樣的人懂得珍惜自己。 神話表面上只是古老的傳說，卻蘊藏了人生的智慧。在上面這個故事裡，彷彿就可以看到無數次在人間反覆上演的愛情劇碼，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 前面所提到的故事，只是《神話心理學》中的一小部分。河合隼雄是個善於說故事的人，在他的筆下，故事幾乎是信手捻來，而這些故事又不只是「故事」，透過他的心理學分析，這些神話呈現出來的，是人類心靈豐富而多元的面貌。 無論是喜歡看故事的人，或者喜歡心理學的人，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應該都會感到十分過癮。原來，神話絕不僅是人類憑空想像而來的產物，也不會只是迷信的無稽之談，許多神話故事的情節，都隱藏著生命的哲學與啟示。 這些神話來自遙遠的年代，卻又那麼貼近我們人生的處境。當我們了解這些故事背後的意義時，就會發現這些古老的玄想，是既魔幻又真切的人生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