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的時候覺得很神奇,用的同一套文字,讀起來卻好似不同語言,作者稱之為改良滬語,捨棄方言用字,讓非上海讀者也能讀得通,以滬語思維構句,使非上海讀者也能感受語態與環境,深深地落入氛圍裏。不過我覺得出版社能夠再加上一些注釋會更好,比如「十三」是白癡,「老卵」是很屌的意思,這麼值得學習的字怎麼能錯過?
有一種小說,邀請觀者入戲,同哭同笑,情酣處,虛虛實實難分難捨,或有一種小說如《繁花》,隔段距離搭起戲台,觀者端坐台下,嗑瓜子,看熱鬧,看女人裝腔作態,看男人見獵心喜,不亦樂乎。
讀至中途上網查資料,看見一則文章這麼介紹劇版《繁花》:「講述中國改革開放年代,主角阿寶…(略)…,妻子汪小姐…」哇哇哇我真的是,差點魂飛魄散,雖然完讀後再查看分集劇情,發現這邊應該是誤植,不過劇版確實只借用了原班人馬,將劇情整頓洗牌,他她它重新連連看,借屍還魂是也。
小說對阿寶的崛起過程其實未曾著墨,肯定不如劇版高潮迭起,卻處處盈滿了情緒;前面說到作者調整了文字,使文章易讀同時保存文化與時代氛圍,另外還有一個特色,便是語句特別短小,一個描述,一個動作,一個物件,一個個堆疊,疊成細密而生動的層次,就好像說書人憶往昔般篤篤喃喃,將聽者捲入歷史的洪流,驚愕,嚮往,嘆息,不覺時間經過。
《繁花》的時序從六〇年代至九〇年代,從文革,到平反,爾後改革開放,書中人物的命運隨之動盪。阿寶家族是資產階級,慘遭抄家,滬生生於革命家庭,上級出事慘遭清算,小毛家是最安全的工人階級;數十年後,滬生是律師,阿寶是總字輩,小毛還是小毛。
但我最喜歡的是小毛,唯一用情至深的男子,把女人放在心上,把朋友也放在心上,他與阿寶、滬生和好,是全書讓我最為動容的段落,然而他一走,我便知,唯有無情人能長命百歲,快活安康。
話說回來,不談商戰,那麼劇情的主軸到底是什麼呢?童年時期描述日常大小事,主角成人後進入錯綜複雜的男女關係,這邊眉來眼去,那邊逢場作戲,虛情假意,心機算計,花樣百出,情意淺薄,無情人的歡場。
雖然我不喜歡汪小姐(和其他女人),卻也能夠理解她們,時局未曾穩過,也不過是想在這汪猙獰惡水中,尋到能夠定錨安身之所吧。
-
我很喜歡這段,字裡行間盡是蕭索與蒼涼,充滿繁花落盡的美感,彷彿象徵一個時代淡去。
| ǫᴜᴏᴛᴇ | 寶總,請多保重。阿寶一呆。李李也就轉了身,獨自踱進一條走廊。阿寶不動,人在下風,若嗅微芳,看李李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薄,微縮為一隻鳥,張開灰色翅膀,慢慢飄向遠方,古話有,雀入大水為蛤。阿寶覺得,如果李李化為一只米白色文蛤,阿寶想握緊手中,再不鬆開,但現在,阿寶雙拳空空。庵外好鳥時鳴,花明木茂,昏暗走廊裡,李李逐漸變淡,飄向左面,消失。阿寶眼裡的走廊終端,亮一亮,有玫瑰的紅光。一切平息下來。李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