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是作者張戎的家族自傳,講述外祖母、母親、作者本人三代中國女性的故事:張戎外祖母曾出嫁當地軍閥為妾;母親在滿州國成立時出身,少年時歷經抗戰、國共內戰,參加共產黨地下工作,嫁給共黨高幹;張戎自己也曾歷經文革。
這部時間跨度長達一世紀的傳記,理應深刻地反映中國近代歷史,而它確實也是如此。然而,隨著故事的開展,我卻感到微妙的不真實感。這種不真實感,並非源於內容過於戲劇化,或是前後矛盾,而是源自作者的寫作手法。作者祖輩、母輩的特殊身分,使得他們家族比一般人與政治有更深的連結。作者應該也很清楚意識到這點,想藉家族的故事來向西方人講述中國近代史,並以此為目的來揀選寫作素材。作者所揀選的材料,不是反映了時局變化,就是當時中國的社會面貌。這固然能失去不必要的枝節,並達到以小見大的功效,讓傳記不僅侷限於個人悲歡,而是能反映時代脈動,然而過於強烈的寫作目的,卻反而會失之真實。
一部自傳,大概總是不免會岔開歷史的「正題」,講述那些無關於大敘事,卻富有傳主個人情感的記憶。
齊邦媛在《巨流河》,描寫抗戰勝利那夜,她原在人群同歡,經過南開中學時卻忽然憶起去世的初戀情人張大飛,頓時感到萬聲俱寂,獨自返家痛哭。竹內昭太郎在自傳《永遠的台灣島》中,敘述自己就讀台北高校時,自我解嘲說同學們喜歡談論哲學,往往在當下講述時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事後卻什麼都不懂。
這些看似刪去也無妨、無法增進歷史知識的細節,卻是傳記真誠生動的關鍵,讓讀者得以認識傳主的情感與性格。《鴻》並非沒有這類敘述,但是比例較少。書籍前半段尤其如此,讀起來容易疲乏。所幸進到作者青春期的故事以後,有更多更個人、更私密的記憶。
為了讓西方讀者更易於理解,作者也加了不少說明性質的文字,有些對於台灣讀者或許會有些多餘,諸如:「中國人不習慣用擁抱親吻來表達感情,只有盈眶的淚花表示出他們內心的欣喜」等。還好這類說明應該不算特別多。
本書另一個缺點是史觀不算特別多元或獨到,諸如強調傳統社會對女性的壓抑、國民黨的貪腐、共產黨的專權等,對人性相對較少細緻立體的描繪。在前述寫作手法的呈現下,使我閱讀時偶爾會隱約感受到說教感。
雖然有上述缺點,本書仍有可取之處。對於不熟悉中國近代史的讀者來說,《鴻》算是一本還算不錯的入門讀物。然而如果讀者想要深入檢視歷史的多元面貌,本書恐怕就不會是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