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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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中的童年
最開始閱讀徐仁修的《家在九芎林》是感到驚訝,沒想到自己生活的土地上,曾經有過這些風景。我指的不是那些歷史課本上曾經聽過的年代或事件,而是那種發生在尋常人家中的互動,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習俗文化,那種「共生」是出生在現代的我所難以想像的。 即便年代久遠,我仍會對某些情節產生共鳴,甚至會因為那些意想不到的頑童行徑給逗笑,一邊佩服著他們的勇敢,一邊感嘆自然與文化的消逝。 故事中的雄牯從最開始的十一歲到結尾時的十二歲,也不過就是在國小高年級的年紀,行事卻能如此大膽,與同伴們創下一次又一次的經典事蹟,像是在〈廟坪上的首級〉、〈水燈上的兩毛錢〉、〈火燒大士爺〉、〈捉妖記〉裡頭,那些被視為對神明/祖先大不敬的舉動,卻也在後頭有了解釋,他們不是不懼神,而是不畏那些拿神當幌子的騙子。孩子們的野性,如實地撕開了這些人的面孔。 由於前面幾個章節二度提及大士爺,過去從未聽過這位神祇,查詢後才了解,大士爺原先是惡鬼的頭目,經常在人間為非作歹,後由觀音菩薩降伏,普渡期間,人們會特別請祂來管理眾鬼魂,而在普渡結束後,紙糊大士爺神像會連同其他的紙糊品火化,象徵大士爺帶走眾家好兄弟,這便是「火燒大士爺」的儀式。祂是台灣信仰中,少數沒有神像,僅在每年中元普渡祭祀時,廟方才以色紙糊成傳說中的大士爺神祇,供奉在正殿,讓信徒膜拜。 對於這樣的「鬼王」,雄牯從被夥伴慫恿後「意圖伸手去摸」,到意外地「撲在其身上、折斷頸脖」,再到逃跑時拖著「首級」擋住廟祝的竹子,使其鬼臉破出一道裂痕,如此荒謬絕倫的好戲一環扣一環。原以為這已是巔峰,沒料到後頭竟還有〈火燒大士爺〉一章,更是讓人驚訝於雄牯的機智與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也讓人不禁反思在雄牯眼中的大人,尤其是在廟方服務、辦事的人員,為何感覺起來更加恐怖? 在閱讀到倒數第二章〈頑童與石虎〉時,早已和主角雄牯建立起情感的我,不免湧上了心疼與難受。原是好意想讓被悶壞的愛狗出去晃晃,卻沒想到讓牠遇到了患有瘋狗病(即現在說的「#狂犬病」)的石虎,從被咬傷、可能導致跛腳,到最後確定染上瘋狗並,家中長輩不得不殺死牠,雄牯在失去他最愛的狗兒後,獨自一人坐在後院井邊,流淚喃喃說道:「屬於我的東西,只有這一條狗,阿黃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吹口哨,再也沒有狗會衝上來和我親熱了。」 充滿懊悔的他,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幫自己的愛狗討回公道,也或許是面對死亡、讓他瞬間「長大」、想證明自己已然是個大人,在思考與確認方法可行後,讓雄牯下定決心:「讓我們辦一點事給大人看。阿黃死了後,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大人,沒有什麼好讓我在乎的了。」 於是,他與同伴們透過網、卡榫、竹子來佈置機關。在某個夜裡,或許是心有靈犀,感應到可能能夠捕捉到石虎的雄牯和老鼠湘出發前往陷阱處。果不其然,石虎現身了。在石虎即將離開陷阱之際,雄牯拉動細繩、漁網朝空中吊起——捕捉到石虎的後腳。 石虎的掙扎不只讓兩人看得心驚膽顫,也讓讀者一顆心跟著懸起。為了不讓石虎逃脫,雄牯找出了朋友預先藏著的標槍,欲給石虎致命一擊,卻沒想到,石虎也在此時逃了出來。正面對決之下,兩人都受了傷。 「雄牯想著死亡,死亡又是什麼呢?他知道的死亡是死人靜靜地睡著,活人拚命地哭。雄牯害怕死,只是他怕像草螟仔的阿爸那樣,被人裝在棺材裏抬到荒涼的公墓埋掉,然後野狗去挖起來⋯⋯。但是雄牯現在除了有點睏以外,身體沒有一點不舒服,『如果睏就是死,死也沒有什麼可怕嘛!』他想著,恐懼漸漸從雄牯心中散去⋯⋯」 在看這段描述的時候,我想著他從面對愛狗的死亡到面對自身可能死亡,不過短短幾天,他在還不懂死亡是什麼的時候,就已經身臨其境,然後又花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心態從恐懼到淡然。有時我會想,在那個孩童被當作勞動力之一的年代,這些孩子是不是已經看盡了人生百態,嘗盡了辛酸苦辣,才能練就這樣的意志與現實搏鬥,然後能夠安然地接受命運的安排?但雄牯的獨特是確確實實的,就像在結尾時,雄牯的祖父嗚咽地說:「九芎林的男人都該慚愧,慚愧那傷口不是在我們大男人的身上⋯⋯」 我在雄牯身上看到的是,他雖會畏懼大人的鞭子,卻也同時質疑和挑戰著權威,他不會盲從於大人的意見,而是用行動去驗證,像是用抓蝴蝶的手去摸鼻子,鼻子並沒有像大人說的會爛掉,抓蜻蜓也沒有像大人說的一樣會長臭頭,亦或是抓蟾蜍也沒有像大人說的大脖子(甲狀腺種),他知道大人會用謊言騙孩子,所以,他也會善用謊言溜出家門。 當然,孩子還是孩子,當經歷的不夠多、發生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時,仍會需要安慰與引導,就像〈離家出走〉中,他發現自己差點引發火災之後,嚇到跑去外婆家,從需要搭火車、轉客運,就曉得這段路有多遠、有多長,而在看到外婆那一刻,壓下的恐懼更是直接湧上、讓他潸然淚下。 現今,我們或許只會注意到這些頑劣行徑有多不堪,難以望見在此之下的勇敢與機智。他或許不是一個「足夠聽話的孩子」,可是那些該做的農事與家事,他是一件不落,他不是什麼話都不聽,而是撿著聽,篩選掉那些大人為了哄騙孩童的言語,自己去思考、去判斷、去行動,而這不也是我們這一代的孩子最為欠缺的能力嗎?或許我們該思考的是,大人面對孩子的態度不該以哄騙出發,那只是為了讓孩子服從權威,當我們真的能跳脫「上對下」的思維,或許才能讓年幼的孩子開始具備思考的能力。
家在九芎林
家在九芎林
徐仁修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