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腰，那些帶著關心、好意的字句，往往是傷人最深的。因為當事人無法理解為何會感到痛苦，要將自己細細剖白，連同那些見不得光的孔洞都向其介紹，才勉強獲得一絲愧疚。當然，這種情況只會故態復萌，因為我總是這樣走來的。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覺得社會不允許存在一個普通身材的女孩，她不能全部都是中間值，因為主流審美只有胖瘦二分。既然我不屬於他們所謂瘦的模樣，那必然屬於胖的，需要用言語砥礪，才能夠蛻變。最好在瘦的同時，胸部要雄偉傲人，使其被凝視時成為慾望的主宰，一切都是眾人共有，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 從長輩叫晚輩一定要生，不生就是不孝，整個家族會斷後，再到老了誰養你。我們終於有餘裕去思考，懷孕到底會對人生產生哪些改變。可見的諸如消不下去的妊娠紋，圓潤的身材；不可見的，臨盆面臨的風險，懷孕中途的各種併發症與憂鬱傾向。此舉並非要歌頌母親的苦難，只不過覺得我們實在太小看懷孕這件事，那些沒有被看見的案例，是無數個心碎的家庭。 一個新生命是希望與恐懼交雜出的產物，隨著母親的一次次的嘔吐，身體強烈的抗議它的存在，外人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想讓這一切痛苦煙消雲散化成喜悅。 將活生生的人化為象徵符號，使其融作群體的一部分，似乎這樣就已共同承擔懷孕生子的那份共業。 「『母親』是超越時空存在的符號，總是男人教會我這件事的。」 一個無所不能的母親，全身心奉獻在家庭場域，讓男人在外工作無後顧之憂，是非常典型的亞洲角色設定，關於亞洲的刻板印象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那些鎖鏈纏繞糾結，限制了你我她的行動，按照寫好的劇本上演。犧牲被埋藏，只能在長久的光鮮亮麗中，瞥見一閃而逝的灰暗。 歷經重重難關，孕期的最後時分是忐忑的，不上不下的狀態貫穿了這段時間；然而小生命呱呱墜地後的兵荒馬亂，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身為母親，連害怕的權利都被剝奪，被社會給制約——為母則強，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字字句句有千斤重，每個人的孕期反應皆不盡相同，但當擁有類似經歷的「母親」也如此反應時，我們無疑是孤立無援的。 無論如何拆解情緒，都無法將生而為人所遇到的種種，化約成某個名詞。無法擁抱自己的不完美，那些是醜陋的，最好一輩子都能夠不見天日。終其一生，都在與這件事對抗，當前一個問題被解決，或是終於能夠妥協，還會有數百數千的問題浮現。 我們是無法像莊子那般，將自己當作一艘空船的。因為我們的血液仍舊滾燙，夜間的囈語迴盪在房間裡。我們是一艘載滿了貨物的船，在水上搖搖晃晃，直至撞到另一艘船，看著它……思考究竟要不要出聲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