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終結四重奏》誕生於二戰時期的八A戰俘營，由法國知名作曲家奧利菲耶．梅湘譜曲，是一首寫給小提琴、降B調單簧管、大提琴以及鋼琴的四重奏，分別由同為戰俘的尚．勒布雷、翁西．阿科卡、艾提恩．巴斯奇耶以及梅湘本人擔綱演奏，於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五日在戰俘營內轟動首演。 這首曲子的靈感來自於聖經的啟示錄，啟示錄預示世界的結局， 「我看見另一名力大無窮的天使從天上下來…（略）…他挺立在大海與大地之上，然後他舉起右手朝向上天，對著長生無疆的祂起誓說：『再也沒有時間存在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啟示錄》第十章，作者及譯者版。 舊的天地不復存在，死人接受審判，而罪人將經歷第二次的死亡；然而這曲並非抒發隨著戰爭而來的絕望，因為對基督徒／天主教徒來說，世界的滅亡代表我們即將進入永恆的國度，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完美聖城： 「牆是碧玉造的，城是精金的，如同明淨的玻璃。城牆的根基是用各樣寶石修飾的：第一根基是碧玉，第二是藍寶石，第三是綠瑪瑙，第四是綠寶石…（下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啟示錄》第二十一章，漢語聖經版本。 所以《時間終結四重奏》演繹的是性靈層次的平和與安詳，引領聽者超越俗世的時空，進入無垠與永恆之中，而為了如實呈現此般意境，梅湘以他獨特的音樂語言編寫曲子，致力達到抹除時間的效果。 作曲家否認末日的意象即是他受囚時日的隱喻，然而，最終卻是他的作品被普世認為與囚犯經驗的關聯甚鉅；《時間終結四重奏》通過時間的考驗，成為特定年代的代表作品。 原先我以為這本是一部基於真實事件改編而成的小說，打開來才發現屬於歷史書目，不禁倒退五步，畢竟兩者的閱讀心境大有不同，躊躇兩秒還是決定撩下去。 我得說這部寫得超棒，作者取材豐富詳實，不僅整理來自各方的書面史料，也親自採訪存活的當事人以及遺屬，然後針對手頭的資料抽絲剝繭，若有相悖之處，不會擅下結論而是提出假說，務達詳盡切實；儘管參考資料多不勝數，內文幾乎可說是由滿滿當當的注釋構築而成，論述卻是不可思議的有條不紊，文辭優美而且引人入勝，讀者必然會因有幸瞻仰這段歷史的真實容顏而深感敬畏。 能夠從另一個面向認識二戰歷史，我想是此書的珍貴之處。 八A戰俘營座落於德國西利西亞（書中少數幾處誤植為「西伯利亞」，不過這確實很容易打錯😅）地區的哥利茲，《時間終結四重奏》的首演日恰逢隆冬，該區域的冬季氣溫照例會下降到華氏-13度（約攝氏-25度）以下，可想而知，戰俘營的暖氣設備付之闕如，只能依靠囚犯們的體熱來維持營房的溫暖，然而這首曲子仍舊在群眾的內心燃起熱火。 經由親自訪談，作者確認了至少在八A戰俘營及翁西的弟弟被囚的九A戰俘營，音樂家都受到相當程度的禮遇，一方面基於德國人深厚的音樂素養，一方面則出於政治因素——作為大外宣的素材，同時驅使維琪政府持續配合；此外，梅湘等人還獲得一名德國軍官的幫助，讓《時間終結四重奏》的編寫及演奏順利完成，甚而催生其後的獲釋。 本書不僅交代了《時間終結四重奏》的來龍去脈與前世今生，亦鮮明地刻畫出參與首演的四名音樂家迥異的處世哲學，章節安排得宜，文章深入淺出，足見作者的用心，非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