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食記》的故事從一塊蓮蓉月餅開始，兼談香港茶樓文化、上海本幫菜及其他各地方不同美食，在作者葛亮筆下，各路美食的源流典故一一道來，形容起來香味撲鼻，愈看愈餓。 然而，比起寫美食，作者寫香港同欽樓大按師傅榮貽生及徒弟陳五舉的故事更動人，這對師徒跌宕起伏的人生，和中國及香港近代歷史的紛亂變動相呼應，看似小人物的生活，卻以恢宏的視野寫出歷史感，探究時空、認同、歸屬、與自我這密不可分的課題。 （以下心得難免劇透，未看過本書者慎入） *** 香港同欽樓大按師傅榮貽生是貫穿《燕食記》全書的重要人物。 他出生於尼姑庵，是尼姑和抗日將領所生之子，他的出生講述了國民政府北伐前後「開師姑廳」的歷史，當時尼姑庵就像是風月場所，甚至有美尼、名尼的評比。 不只如此，尼姑庵為了招待客人，發展出各式美味的素筵，例如無著庵般若素筵、般若庵月傅竹珍筵，而榮貽生師傅的生母月傅就是擅於料理素筵的高手之一。 *** 然而在歷史的動亂之下，榮貽生並無法享受家庭的溫暖，而是被母親寄託侍女榮慧生帶著逃難。 直到遇見了太史第裡的大少奶奶頌瑛、七少爺，他從兩人身上學會識字、品嘗美味的蓮蓉月餅，奠下他日後成為廚師的基礎。 榮貽生在太史第裡看盡繁華榮耀，也經歷了富貴家族的興盛及幻滅，帶給他難以抺滅、日後一再回憶的人生體驗。 *** 離開太史第之後，榮貽生遇見了他學廚的師傅葉鳳池，同時也是反清三點會的成員之一，起義失敗後潛藏於小城裡，卻碰上榮貽生及其養母榮慧生，三人無血緣關係卻成為了一家人，而榮貽生也從葉鳳池手上傳承了蓮蓉月餅的技藝。 「要打好蓮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至重要的，其實是個『熬』字。」 從月傅、榮慧生、頌瑛、七少爺到葉鳳池，甚至是之後的陳五舉，可以看見各人境遇雖大不相同，但都脫離不了一個「熬」字，都在熬人生裡的酸甜苦辣，想找生命裡的認同、歸屬。 *** 而這樣一個「熬」字，帶出榮貽生的傳奇一生，也讓讀者看見，食物不只是滿足人們的口腹之欲，食物更是最直接的情感表達方式。 例如蓮蓉月餅，是榮貽生生母喜愛的食物之一，更是大少奶奶頌瑛每年特別留給榮貽生吃的食物，也是師傅葉鳳池傳承手藝，甚至是抗日立功的食物。 更之後，榮貽生和徒弟陳五舉決裂，常常就是默默送上幾只蓮蓉月餅，代表著師傅對徒弟的關心。 *** 若說榮貽生師傅的一生流離是《燕食記》前半部的重心，那麼陳五舉脫離師門後的屈折人生就是《燕食記》後半部的重心。 陳五舉為了結婚入贅與榮貽生師傅決裂，改習上海本幫菜，和妻子戴鳳行努力經營「十八行」菜館。 陳五舉的故事雖不如榮貽生師傅的一生傳奇，卻也見識了香港飲食文化的變遷，比起榮貽生師傅一心守護傳統的茶樓及製餅文化，陳五舉為了求生存，不得不在傳統及創新中掙扎，甚至收了一個南洋來的女徒弟露露，也因此，陳五舉融合各種文化，發展出兼具創意及傳統的美味上海菜。 *** 《燕食記》裡除了榮貽生和陳五舉，還有一個「謝醒」令人無法忽略。 謝醒是榮貽生收的第一個弟子，但蓮蓉月餅的技藝卻傳給師弟的陳五舉，謝醒當然驚愕生氣：「為什麼？我幫你炒了六年的蓮蓉。」 但陳五舉和榮貽生的對話更令人玩味： 陳：「我這一跪，是替師兄的。他縱有錯，跟了您八年。您教他。我替你們炒蓮蓉。」 榮：「我也告訴過你，我這人，怕輸贏。我傳給一個人，就輸不得。」 在《燕食記》裡，榮貽生和陳五舉這對師徒看起來個性相似，其實榮貽生的個性較有想法，無論是學廚做餅都是源自他個人意願，然而陳五舉則是隨波逐流、認命認真的個性。 謝醒就很特別，他不再做廚師之後，玩股票、開酒樓，大展他經商的才能。 若論富貴，謝醒絕對贏過了陳五舉，但他內心裡總有一股憤恨之氣未消，以至於在《燕食記》最後面，看著他接近陳五舉，用盡各種心機手段，只為逞一時之快，報過去之仇，然而，他真的快樂嗎？ *** 總之，《燕食記》可遠觀也可近看。 遠觀中國和香港的歷史變遷，可以明瞭歷史政治和個人生死存亡是習習相關，沒有國，那有家？ 而近看個人一生，則是一個「情」字，夫妻情、親子情、師徒情、朋友情…，只要有情，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就不會斷，而故事就會一直傳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