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奧本海默很喜歡亨利詹姆斯的 〈The Beast in the Jungle〉 那篇短篇。他也很喜歡雷諾瓦的《大幻影》。這都好像他的生命故事的幾種縮影——人是如此愛著必然成為的自己，如同這本傳記讀到最後的唏噓感也像.....喜愛普魯斯特的青年長大遇見了自己的德雷福斯案。下半部是紅樓夢後四十回， Los Alamos 曾是奧本海默的大觀園。 ​ 2. 奧本海默下半輩子反核武鬥士的姿態（過程中往這個方向的逐步修正），或是追溯至與戰爭部長開會在猶豫的時刻，可以說跟波耳的理念和影響力有關。有個說法是「波耳是奧本海默的上帝，奧本海默是他的先知」。在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解釋，海森堡用「測不準」原理來描述，但波耳是用「互補性原理」（光的波粒二相性是互補的）來解釋，其實不用多解釋，字面上就大概可以知道他們微妙的差別。波耳更把互補性原理推廣到更大範圍的哲學、科學或對整個世界的思考。其他人常說波耳宏大而神秘和模糊，奧本海默也有類似的傾向。但我想波耳整體給人的感覺是更一致而溫暖的（連挑剔如愛因斯坦也很愛他），奧本海默則顯得矛盾而複雜，時而尖刻時而溫柔，也對弱者更溫柔對強者超挑剔。信奧本海默的覺得他非常具啟發性，和看穿事物中概念的潛力、變革性和弱點的能力；但不信奧本海默的覺得他其實很缺乏原創性，雖然多少肯定信者所述的優點，卻覺得那種「難以理解」不代表深度。 ​ 3. 工商時間，向宇宙下訂單：a) 聰明和溫柔在這個世界尤其難同時成立，請多來點波耳這樣聰明又溫柔的人，或是，聰明又有智慧的人。b) 波耳寫的《Atomic Theory and the Description of Nature》沒有中文翻譯，希望有中文譯本。 ​ 4. 電影中，門口送客時，愛因斯坦突然出現，慫恿奧本海默不要太愛國，簡直 stalker 或科學群俠傳之周伯通，原來在傳記中也是一個停車場突然出現的場景，只是他本來就要去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福德大樓。但傳記中的愛因斯坦也給我一種新的面貌，一直以來都有一種無性戀無尾熊(?)的形象，但他對奧本海默的吐槽：唯一問題是愛上不愛他的女人（美國政府）......。 ​ 5. 在電影中有點甘草化的伊西多拉比，或許也捕捉了某種「這個人超級聰明，但面對超級天才，能兼顧自己的謙卑感又有身為朋友果敢的坦率」的精神。但傳記中的拉比，留下了許多驚人、美麗而具有穿透性的話語，或許更接近諾蘭的創作本身。 ​ 「（歐本海默）從來沒有完成人格的整合。這種事情有時候會發生在人們身上，不過在才華洋溢的猶太人身上更是常見，這或許是因為他們處境的緣故，在每個領域都擁有超強的才能，就很難選擇。每一樣他都想要。」 ​ 「你必須接受整個故事，小說就是這麼回事。有戲劇性的時刻，也有人的歷史，是什麼促成他行動，他做了什麼，以及他是什麼樣的人。這是你們在這裡真正做的事。你們在書寫一個人的一生。」面對聽證會上的連連攻擊，拉比堅定地說。 ​ 拉比既能夠始終以堅定的行動支持朋友，也能坦蕩地給出這樣的評價：「當他一帆風順時，他可以非常傲慢，當局勢對他不利時，他可以扮演受害者。他是最不平凡的傢伙。」 ​ 「在奧本海默身上，土質的元素是微弱的。然而基本上正是這種精神特質，這種在言語和舉止上表現出來的精緻，成為他領袖魅力的根基。他從來沒有完全地表達自己。他總是留下一種感覺，他的感性和見識的深度還沒有顯露出來。」 ​ 聰明又有智慧。美麗的靈魂。對人美麗的理解。 ​ 6. 傳記裡奧本海默的妻子 Kitty 給我一種更為模糊的感覺，粗暴地理解就是「很瘋又很努力克制這點的 cluster B」，但我覺得那更像：她好像無法被放進這些敘事。需要給她一點 melodrama 的基調，她會變得更精彩。比如，她可以是《朱門巧婦》的男主角+女主角，她可以是《火山下》一樣迴還但更有生命力和行動意志的靈魂......。 ​ 7. 也因而，當各自就足夠強烈複雜的兩個人還要鍵結在一起，當這對互補又維持緊密一致性的夫妻還要育兒，母子母女關係具高張力或衝突時，奧本海默仍是選擇妻子。辛苦的總是孩子們。生小孩卻不（知如何）愛他們，之於生命，有比原子彈研發不惡劣、不絕對嗎？而這是人類每天在發生的事。 ​ 8. 父親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