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讀過《複眼人》時隔三年,第一次讀的時候,有種置身東部海域邊界的錯覺,面對一片無盡頭的汪洋,內心被灌飽著憂愁與美麗,恍若是另一個世界般平靜,不敢輕易踏入;二讀多了幾分沈重的哀傷與批判,自己就好像將箭矢錯射到山羊耳的達赫,得面臨站在懸崖邊的未來,多了幾分得為這個生病的世界做點什麼才行的警覺。
|自然不懲罰人,它只是做好份內之事
因長年滯留太平洋的垃圾渦流順著洋流牽引,不僅帶給台灣東岸大量垃圾,更瞬間提高不少海岸線,劇烈的環境變化吳明益不將其現象形容為「反撲」,而是誠實地描述這一天的到來會帶給人們怎樣的情況。我認為,吳明益在本作中至始至終維持著一種中性,但仍脫離不了批判的態度。書中角色有著將自然神化的原住民、講求數據,理性分析的科學家,不管位居光譜的哪端,這些角色鐵錚錚地面對著自然的改變,它不再像小時候所理解的那樣單純,種種改變不外乎在據實以告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當東岸的海浪湧上一陣一陣順著洋流帶來的垃圾漂流物時,位居岸邊阿莉思的海上房屋與哈凡的「第七隻Sisid」全被撲打上岸的浪給吞噬。望著自己一手打造的店在面對自然的回應時,無助地傾倒,哈凡不禁沒有落下一滴眼淚,甚至沒被太多難過侵佔了想法。或許是生命經驗的累積,或許是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回顧過往那些打拚日子,哈凡倒把這一切視為一種交換,即便豪取自然資源的罪魁禍首並不是她,她不過是活在這碩大群體中的滄海一粟。這裡點出一個哉問:「生活真的像很多人講的那樣,是可以選擇的嗎? 」這家第七隻Sisid此刻看來是屬於哈凡的,但她是藉由很多不管是人也好自然也罷的資源攢積而成的,因此,當第七隻Sisid被海給帶回自然時,哈凡心想,
#不過是再把自己擁有的交換出去,或許交換的是一個嶄新的未來,抑或者第七隻Sisid的某個部份會交換進某個人的生命中,為他帶來改變。而人之於自然,不也是如此?自然從不反撲,它至始至終都在做它本分內的事;它不懲罰誰,這些「人性化」的行為都是人們任意加諸在它身上的定義。
在《複眼人》中,有不少角色喪命於自然裡:阿莉思的丈夫傑克森、阿特烈的戀人烏爾舒拉、達赫的父親、哈凡的伊娜、莎拉的父親阿蒙森,死多半連帶著悲傷,扣除阿莉思與阿特烈,後者們並不執著於「死的結局」,這當中可能是被作者省略未提及的書寫,也有可能是他們尊重每一種交換,達赫的父親的逝世交換了達赫的未來,成為一名更懂山而非畏懼山的布農人;哈凡到最後仍不確定她的伊娜是否逝世,在哈凡心中卻等同於無法再復活的逝者,交換出哈凡與她的小店以及那些組合她人生歷程的英文老歌的嶄新人生;阿蒙森為了堅持交換了莎拉的一生,莎拉好不容易從海洋回到陸地,卻再回頭貢獻自己給那片曾囚禁她自由與快樂的海洋;失去丈夫與兒子的阿莉思以及與戀人斷聯的阿特烈,則在遇見彼此後交換自己的人生閱歷。沒有人在這場關係中失去什麼,認真探討失去同時也是一件很不對勁的事。
|記憶的建構
本書最引人匪夷所思的部分莫過於阿莉思與傑克森的兒子托托是否真實存在?討論這個問題或許有些掃興,然而重點不應是托托這個角色的存在與否辯證,而是在複眼人與疑似傑克森的男子(後面先假設那就是傑克森)討論記憶類別時,「記憶」之於人類,我們到底該怎麼正確處理它?
複眼人最大的特徵莫過於是那對猶如昆蟲般的複眼。複眼可看去的世界複雜且繁華,然而複眼人是人?是動物?是昆蟲?它存在的定義本身在故事中只是一個徒有人類外表本質充滿流動性的意識(甚至不能說它有活過)。書中,外人看著複眼人的雙眼卻被形容地十分美麗,彷彿從那雙眼看到數個此刻無法窺見到的風景。複眼人在我們所生存的世界介於真實存在與想像之間,就如同它與傑克森討論記憶時的曖昧。我們無法全然否定記憶的真實性,卻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相信它是正確的。記憶就跟單一史觀一樣,是被後來的生活經驗給加油添醋上去的。在未受到其他個體的挑戰之前,記憶的特性有著顯然主觀,偏偏我們深信不已的特質。
人之所以能與動物區別的地方在於,人類可以進行「書寫」。將這些自以為是真實的部分利用文字編纂成其他人也可以解讀的訊息。回應到阿莉思試圖嘗試的,她買了新的筆記本,在上頭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她想寫小說,把此刻的心情整理成故事,但她不確定故事結局會變得如何。小說的產出就像是她紀念這段記憶的一種儀式。她甚至沒有設想到故事本身到底吸不吸引人有不有趣,那對她來說都是後話,重點是她忘不了或許曾經存在的兒子,以及與丈夫漸行漸遠的這段關係。再退一步想,或許就連達赫哈凡他們,乃至垃圾漩渦撞上東岸的故事劇情全都是阿莉思筆下的小說世界也不得而知。
記憶的可靠性與建立一個人的過去,彼此的抗衡與合作能到達怎樣的程度,都是在閱讀《複眼人》時,讓人不禁反覆思索的課題。
|結語
《複眼人》中的自然觀、被特意的筆觸所營造出的故事氛圍,如哈凡的經營之道、如瓦憂瓦憂子民的文化、如達赫體內所流的布農人精神,不刻意去經營,反而才能彰顯其全貌或定律,就像某種碩大力量才能轉動的巨輪,緩慢卻令人安穩地運作著。即便是被虛構出的碎片鑲嵌在某段記憶深處,看不出其異狀,也能安然地帶著悲傷帶著某些責任好好活著,讓我們學習對人生的任何交換負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