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日文名詞“居心地”,大意是指能夠感受到安適的居所。即便是一頂帳篷,一台露營車,一間異鄉的小套房,再漂泊的心也需要一處安歇之地。此書的書名“喫心地”,我自以為的將它詮釋成讓身體與心靈都能舒適吃食的環境與場所。
然這本書不只談吃食,也談日子怎麼過。
初讀時有種既視感,像是“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續集。越往下讀則發現,作者談得更多的是場所,是生活,是兩者之間,以及吃食的關係。
例如書中提到,紀伯倫在散文詩“先知”中寫道:⟪盛滿彼此的杯,但不要同飲一杯。分享彼此的麵包,但不要共食一條。一同歌唱舞蹈,共享歡愉,但要有獨處的時間。⟫ 飲食為是,人生亦如是。飲食來說,共食很好如火鍋,獨食亦有其魅力如吧檯文化(以上兩者作者都談論了相當的篇幅)。而照紀伯倫的說法,飲食便是頌揚理想關係的譬喻,要能豐富對方,彼此分享,共同歡樂,但同時保有獨立的自我,不從別人那裡需索自我的快樂。於是這裡討論的就不只是飲食,從飲食更能衍伸出對人生的思考。
我是台中人,作者也是。讀著他寫東泉辣椒醬,寫泡沫紅茶店,我思鄉情濃,特別有感觸。
東泉辣椒醬,作者寫道:⟪台中人操使東泉辣椒醬,有自己的氣魄。麵也好,包子也好。奉行“東泉海量加味儀式”的台中人們,有的時候加的不是辣,是情境,是熟悉,是味覺的癮頭,是記憶中的滋味。⟫
泡沫紅茶店,作者也著墨不少:⟪簡單來說,從民國七〇年代開始,泡沫紅茶旋風自台中刮起,如今泡沫紅茶店的風頭已經過去很久了,有的店家走向精緻化和品牌化,其餘的末流多半消失在其他消費場所的興起,以及手搖飲料店的漫天鋪地。⟫ 現在泡泡沫紅茶店和泡咖啡店比起來,格外顯出一種老派的氣味。我卻相當喜愛並且珍惜這老派。國高中時期我離鄉住校,週末回家時總會和家人到離家不遠的泡沫紅茶店,各自點一杯泡沫紅茶也好珍珠奶茶也好,配上老派的豆乾米血和當時正夯的壹週刊,偶爾互相搭個話,就這樣消磨我們的週末夜。那不過是間民宅一樓的小店面,家庭式的簡單經營,卻也成為我青少年時期,和家人溫馨回憶很重要的場所。
再說泡咖啡館,我很喜歡作者提到的想法:⟪這種“公共場所中的私密感”,我認為正是許多人迷戀咖啡館時光的因素之一。在那情境裡,雖然從事著私人的活動,但因為身在公共場所,隱隱然意識著有被觀看的潛在可能,我的表現就或多或少帶有“表演”的性質。我既沈浸於自己,有在不經意間保持著舉手投足與眉目間的優雅。我在“做自己”與“展示自己”之間來回擺盪,保持著一種平衡的專注。⟫ 這是我沒有想過的一個面向,對我來說泡咖啡館僅是,聞咖啡香和看人,兩件喜歡的事情可以同時發生,再幸福不過。但作者提到的,看人的同時也被看,想想或許真的是我們潛意識裡都存在的慾望本能。
刨冰選擇題。關於選擇刨冰的配料作者說道:⟪眼睛一邊在配料間來來回回,一邊想像著各種配搭的滋味,心裡忙得很。前面的那盤已經端到大冰塊下方去承接雪花了,眼看就要輪到我選料,卻還沒拿定主意,真焦急。阿姨拿著盤子等我,我“呃”了半晌,腦袋空白,結果還是點了跟往常幾乎一樣的 配料,走到位子坐下,心有不甘。⟫ 是不是超級傳神超級有畫面,作者像是我身體裡的蛔蟲般,切切實實地說出了我的心聲。而把盤子端到大冰塊下方去承接雪花這回事,也瞬間激起我小時候的冰果室回憶,想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看不懂這是什麼回事了吧?!
還有更多更多,作者寫關於吃苦,關於節慶食物和家庭,關於大餅該吃甜還吃鹹,關於低調卻極其療癒的滷汁。在在都貼合著我們每日生活,很多可以共感的時刻,也有很多讓人分泌唾液的文字,更有值得我們反思的論點。
我很喜歡,推薦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