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世間
如行走地獄屋脊
凝視花朵
——小林一茶
作者以父親的戰俘經驗為基礎,編織出主角杜里戈的一生:一九一四年生於澳洲,以優異的成績取得醫學學位,成為軍醫,官拜上校,前線作戰失敗被俘,被送往暹羅修築死亡鐵路,戰後成為國民英雄,成為知名的外科醫師。其間的空白,全部由痛苦填滿。
二戰時期,日軍為了將補給送入緬甸,將大批盟軍俘虜及鄰近國家召來的工人送入泰國叢林,用百分之百的人力修築鐵路;當時不僅糧食及物資缺乏,營養不良與工傷虐打是家常便飯,環境衛生的條件更是極端惡劣,工人們飽受霍亂、瘧疾等傳染病折磨,死亡率非常高。戰俘營甚至得不到醫療用品的配給,杜里戈必須以菜刀動手術、以竹片輸液、以皮帶止血,發揮創意從死神手中搶人,然而一旦倒下往往很難重新爬起。
書中引用了許多日本俳句——甚至書名就是來自松尾芭蕉的作品《奧之細道》:THE NARROW ROAD TO THE DEEP NORTH,行文風格亦頗具俳句般的侘寂空靈,以實事求是而非訴諸情感的克制詞語,來紀錄杜里戈的人生旅程;羅蘭.巴特曾說俳句是最精煉的小說,那麼我得說作者完美地體現了這個特點,他將痛苦精煉濃縮,堆砌在故事裡,須反覆咀嚼,方能嚐出緩緩在口中化開的苦味。
覆蓋露水的世界
每顆露珠
都是掙扎的世界
——小林一茶
杜里戈也愛詩,彷彿要與日本精神抗衡一般,引述了許多文豪的詩句(特別是丁尼生的〈尤里西斯〉),讓情婦忍不住說道:「你應該用自己的話來說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沒辦法,任何從巨大苦難中倖存的人,靈魂的一部分早已死在當場,杜里戈在戰時深感渺小,在戰後自覺虛偽,他必須躲在別人的話語後,以免赤裸得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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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啊,沒人會記得這些。跟世間許多重大罪行一樣,船過水無痕。這麼多人蒙受的巨大苦難、傷痛、死亡、卑躬屈膝,一整個就是可悲無意義,只記載於本書以及少數幾本書裡。
他們的故事永遠不為人知。他們的名字早被遺忘。沒有書籍撫慰他們逝去的靈魂。就讓這書屬於他們。就這麼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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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里戈時常夢回暹羅,覺得夢境比現實更加真實。戰後他為韓卓克斯的戰俘營畫冊寫序,那本畫冊是他從戰時偷偷保留下來的。兔子韓卓克思死亡當天的事他仍記憶鮮明,卻漸漸想不起那些人的面孔——不只韓卓克思,還有隨後而去的小黑賈迪納,賈迪納的死,在他的心上留下深深的傷痕,他卻再也想不起他的樣貌。
他記得他們燒掉韓卓克思那天,下屬與他爭論,認為應該將畫冊保留下來,
——這是一個紀實。他的紀錄。日後人們才會知道,才會記得。這是兔子的心願。他要人們記得這兒發生的事。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
——它該被保留。這樣才不會被忘記。
——兔子韓卓克思深信不管他發生什麼事,那些畫都會留下來。世人會知道。
——長官,記憶才是真正的正義。
近年常常看到有人對於紀念苦難相當不以為然,會說出「那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既然無法改變,就讓它過去才對」這樣的話,然而人類善忘的天性令人髮指,就像書裡提及吉卜林的讚美詩《Lest we forget(永誌不忘)》,詩人預先懇求上帝的饒恕,因為恐怕我們會忘記。
記憶是真正的正義。
若沒有反覆提醒,那些消逝的生命就毫無意義。
若沒有反覆提醒,我們就會痛快地忘得一乾二淨,然後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