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則短篇描述同一人物的不同面相,一筆一劃地勾勒出「我」的立體形象。作者並未賦予「我」明確的名與姓,雖然勉強可拼湊出主角似乎借用了作者的名字,不過與其說這個「我」是作者的影射,不如說「我」是相近世代人們的共同投射。
因此這個故事,亦屬於那些失根的,找不到落腳地的,浮游在大都市裡的人們——我們的故事;讀至最末頁,書外的我甚至取代書中的「我」,難以自已地嚎啕大哭。
〈在熙〉講述主角與在熙之間的非典型友誼,自從在熙為主角保守他身為同志的秘密開始,兩人便成為無話不談的密友。儘管同學們傳誦著他和在熙同居、懷孕又墮胎的傳聞,他們也毫不在乎,直到在熙回歸「正途」。
▎在熙教會了我,無論多麼美麗的歲月也不過是剎那而已,而她,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在〈一片石斑,宇宙的味道〉中,主角一邊照顧生病的母親,一邊憶起多年前為他生命帶來災難的一名戀人,最後他發現自己生氣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那個曾發現他是同志就把他送去精神科住院的母親……。
我非常喜歡這篇藉由梳理兩條迂迴的情感線做對照產生的效果,原以為傷他最深的是舊情人,殊不知母親造成的傷害不遑多讓。
他在心裡大聲疾呼:「哪怕只有一次,也希望妳能向我道歉。關於當時踐踏我的心。妳以這樣的形式生下我,以這樣的方式養育我,卻決定把我推開,把我放在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一個未知的世界,所以希望妳一定要跟我道歉。」
說出口的卻是:「我永遠無法理解妳。」其實他懂的,他懂為什麼母親變成這副模樣,只是他不想懂,因為自己也好痛苦卻無從怪罪。「恐怕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妳。」
舊情人的部分也很有意思,他向主角提出語焉不詳的宇宙論:「我們都是宇宙,作為宇宙的一部分,不覺得很神奇嗎?」主角原本還吐嘈這傢伙是信仰什麼奇怪的宗教嗎,但迷戀上他以後便開始使用他的宗教語言:「我以不是我的存在,什麼都不是的情況下,瞬間成為了他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抱著他的那段期間,好像擁有了世上所有的東西。就像抱著宇宙一樣。」直到他發現對方根本把他驅逐在自己的宇宙之外。
▎愛情真的美麗嗎?對於我來說,愛情只是一剎那的狀態,在無法控制地消失之後、在脫離對象時,變質為最醜惡的事物。
〈大都市的愛情〉裡,一個可愛的男人讓主角嚐到真正愛情的滋味;那是一段普通到極點的戀愛,平凡到不行的戀人,卻擁抱著無比深切的眷戀。
主角曾因為某任男友劈腿而得到無法治癒的性病,書裡從未將HIV宣之於口,因為主角替它取了外號,「我最厲害的事就是,取外號。反正要和這東西共處到死為止,我覺得給它取一個聽起來最漂亮的名字比較好,凱莉。」
然後他遇到一個不在乎他帶著凱莉的男人,過了一段普通人能夠擁有的幸福時光,直到重新認知到凱莉有多麼擋路,他才親手將對方送走。他總是知道正確答案。
而後來到〈遲來的雨季假期〉,主角在交友軟體遇到另一個同樣寂寞的人,對方帶他去曼谷,然而每到一個地方,就想起過去和愛人一同造訪的回憶;Tinder男的存在感稀薄無比,愛人的虛影卻四處皆是,兩個寂寞的人在一起,空虛感比獨處時更加鮮明。
▎就這樣,奎浩和我的記憶也被壓在玻璃之下,安全、高貴地保存了下來。
永遠變成兩個人。
主角總是看著他人離開,態度倒意外地豁達,概括承受所有降臨己身的孤獨、寂寞、想念、悲傷與絕望,儘管有所埋怨,但他對這個世界的控訴毫不尖銳,一副習慣了不走運的人生的調調,反映了韓國性少數者普遍的心境。
然而本書的氛圍並不沉重,除了文字輕快、不煽情以外,作者的幽默感亦帶來一抹明亮,穿過一團迷惘混沌,拯救讀者免於悲憐情懷;
比如主角評論在熙同時交往的兩個男人說道:「那男人和DJ那個傢伙只有頭髮長度不同,兩人的容貌令人驚訝地相似,看起來就像乾癟的小魚乾,連做湯頭都不行。」再比如他說起某任糾纏不清的前男友:他再次抓住我的衣領,像唱饒舌歌一樣說:「你那樣醜陋地生活,最後一定會得性病死掉。」我打著哈欠說道:「你不應該來這裡的,應該去參加『Show me the money』」,字字珠璣,令人忍不住噗哧一笑。
特別推薦書後的作品解析,內容相當有深度,也再度提醒我生活在韓國的同性戀者的不自由,進而體會主角的心境,因為習慣了臺灣的自由之後(雖然偏見歧視仍然存在,但尊重多元是本國普遍的「政治正確」),我常常忘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