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我繞著生命裡的這個事件打轉……我想再次進入生命的那段時期,弄明白當時發生的事。唯有靠著文字,才有可能還原當時的事件——那段我親身經歷、可是不復存在的日子。我將竭盡全力,深入每段回憶的畫面,直到我的身體感覺“重返過去”,直到腦中有字句呼之欲出,而我可以說“啊,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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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孕了,真慘。」
這是關於一個女人最私密、最隱晦的故事,它如此刻骨銘心,那麼真實密切地涉入自己的身體和心靈,充滿血和淚,卻一直是個禁忌話題,連當事者都要在數十年後,才能藉著書寫,重新修復自己最深沉的記憶,治癒自己深深受過的傷……
艾諾透過文字,引領自己,也帶領讀者,重新回到1960年代的那個仍視墮胎為非法行為的法國社會,透過現在與過去的對話,細膩地重生自己年輕時的墮胎經歷。
當作者重現年輕時那個因為意外懷孕而手足無措、想要墮胎卻充滿羞恥感、無比孤立的23歲女孩時,我彷彿讀到的了一部女性版本的《罪與罰》。這兩位年輕的知識份子,心中都痛苦地藏著秘密,都陷入了一種與世界暫時隔絕的狀態。他們都很孤獨,渴求交流和傾吐,卻找不到理解。拉斯柯尼可夫的內心,是上帝和魔鬼的鬥爭,是對罪的敏銳意識;《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的女主角,她的羞恥感則主要是來自於社會,來自他人不懷好意的眼光,來自於支配這個社會的法律和習俗。她一方面必須遮遮掩掩求助他人的幫忙,一方面,這也等於是將自己的自我和身體讓渡給他人,交給充滿敵意和偏見的社會來評價。對於一個23歲的年輕女人來說,這是重負,是持續一生的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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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寫作,也許意在修復、溝通,而不在於控訴,但小說中的這位年輕女子,確實處於一種和社會對立的狀態,而「他們」往往是偽善的——法律不允許、習俗視為墮落敗德,但那些最道貌岸然的人,卻最清楚門路在哪。男人的虛偽、冷漠,各種性別、階級的歧視和剝削,成為這個故事無法抹除的背景。對照之下,從事非法墮胎的墮胎婆、成為同性戀的修女,他們雖然躲在黑暗的角落做著不被允許的事,但這些人真誠多了。這些被侮辱和被損害者,是記憶中最單純、最真實的部分,也許,也是社會不可少的部分。
當作者藉由回憶來書寫,也是藉由書寫來回憶時,她採用了一種很特殊的方式:你可以看到一個位於括號中的、處於「現在」的她,正在努力思索當年的一切,同時看到正文中那個年輕的她,正在經歷那發生的一切。年長的她和年輕的她,透過文字,形象交融——我們看見的是事實,還是敘事?那些文字無法表達的畫面,那些難以確定的感覺和想法,那些隨著時光模糊、消逝的一切……所有的回憶都有這樣的不確定感,但很多時候,我們能仰賴、能挽救的,能看得到的,只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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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壓抑的、被流產的經驗化做文字,用文字來好好看清記憶,至少能讓自己找回身和心的完整,讓23歲的女孩回到自己的人生中。而對一位作家來說,寫作不只具有自我療癒的功能,或許,「將我的身體、感覺、想法轉化為文字,也就是某種清楚易懂、普遍性的東西,好讓我的生命完完全全融入他人的腦海和生活」這種使命感,也讓本來只屬於「我」的私小說在人與人的共鳴中,具有了救贖和洗滌的功能。對於記憶,對於人生,不管是怎樣的不堪、痛苦、孤獨,這總是我們獨特的真實經驗,我們當然有權去說,也很有理由好好傾聽他人怎麼說。